夜。
首辅府侧院。
老欧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原本佝偻的身子立在阴影里,就象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象。
“继祖……”
老欧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个字都象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那是我最出息的……儿子啊!”
侧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尽显沉稳与精明。
他不是别人,正是京兆尹魏继祖,正三品衔。
魏继祖走进房间,撩袍欲跪:
“父亲。”
老欧连忙转过身:
“继祖你来了?快起来。”
魏继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老欧身上:
“不知道父亲召我,有什么吩咐?”
老欧的身体不由得一僵。
他还来不及说话,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继祖,是老夫找你。”
魏继祖连忙垂手站立:
“老爷。”
韩熙推门进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踱步到书案前坐下,烛光映出他脸上深深的阴郁:
“老夫找你来,是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韩熙的声音很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寒而栗:
“办好了,老夫保你一个户部尚书。”
他没说办不好是什么后果,魏继祖也心知肚明的没问。
“老爷要我对付杨玄?”
“没错。”
韩熙淡淡道:
“此獠狡猾奸诈,弄出个辑事厂,已然成了气候,若再让他这么下去,必然会影响我们的计划,继祖啊,你可明白?”
魏继祖心头一凛:
“请老爷示下!”
“流民。”
韩熙嘴里吐出两个字。
“这数十万流民,如今成了杨玄手上最大的一张牌,但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只要流民乱了起来……”
他目光如刀锋般看着魏继祖:
“老夫需要一场暴乱,能将杨玄彻底埋葬的暴乱。”
魏继祖低头不语,老欧在一边不敢说话,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老爷,流民如今被杨玄安抚得极好,有饭吃,有活干,还有坊市可逛,人心思定,想要煽动暴乱恐怕……”
“所以才需要你。”
韩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是京兆尹,掌管着京城,包括流民安置点都在你的治下。”
魏继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件事成功了还好。
若是失败……
这几次在朝堂上,杨玄可谓是连战连胜,未尝一败。
韩熙手上多了一枚小巧的令牌。
赫然是绣衣卫的腰牌!
“这是仿制的绣衣卫腰牌,足以以假乱真,我要你派人假扮绣衣卫,找一处偏僻一点,正在施工的河道,随便找一个清查奸细,或者是镇压异动的罪名,将所有的劳役全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淅无比:
“就地格杀。”
房内死一般寂静,就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魏继祖脸色陡然惨白,嘴唇哆嗦:
“全部……格杀?韩相,那至少有几十号人,甚至数百人,且假扮绣衣卫,万一被识破……”
“你办事我放心,不会被识破。”
韩熙冷冷道:
“杀完之后,你再派人立刻在流民中散布消息,就说杨玄不满流民干活进度,嫌他们吃得多干得少,派绣衣卫屠杀劳役,只为震慑流民,下一步就要对所有流民动手,以节省钱粮!”
他眼中闪铄着毒蛇般的光芒:
“几十万刚刚看到希望,最怕回到地狱的流民会是什么反应?”
魏继祖倒吸一口凉气。
太毒了!
一旦流民暴动,届时朝野震动,陛下为了平息民愤必然要牺牲杨玄!
“可是……”
魏继祖艰难的开口:
“假扮绣衣卫的人,下官手上没有这么多的死士啊!”
“老夫已经安排好了,都是最可靠的死士。”
韩熙盯着他:
“事成之后,这些死士也一个不留,等到乱起,你这个京兆尹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借用杨玄的套路,安抚好流民,你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户部尚书唾手可得!”
他缓缓起身,走到魏继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动作看似温和,落在魏继祖身上却重如千钧:
“继祖,四十年前,老夫帮你摆脱贱籍,送你读书科举,扶你坐上这三品京兆尹的位置,你可不要令老夫失望啊!”
魏继祖浑身冰凉。
他听懂了。
自己就是一把刀。
也成了一颗必要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风险都极大。
成了,自己是首功。
不成,自己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老欧在阴影里剧烈地颤斗起来。
扑通!
他直接朝着韩熙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老爷,老爷开恩啊!继祖是……老奴最优秀的儿子啊,老奴愿代他去死!求老爷……”
“老欧!”
韩熙厉声喝道,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你跟了老夫一辈子,应该知道老夫的脾气,这件事只有继祖去办才能不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看着魏继祖,语气令人发寒:
“你放心,老夫不会让你白白冒险的。用不了多久,你就是新朝的勋贵,老夫保你一个国公之爵,若真到了万不得已……老夫也会保你性命,送你远走高飞,离开京都去北境。”
保命?
远走高飞?
魏继祖心中惨笑。
自己从一个贱籍私生子爬到三品大员,这其中背后固然有韩熙这个主人的安排,但绝大多数还是靠自己努力。
自己耗费了多少心血?这么多年又隐忍了多少?
但他更清楚自己没得选。
从四十年前,韩熙对他说出你想不想摆脱贱籍,出人头地开始,他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他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干涩:
“下官……遵命。定不负韩相所托。”
韩熙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老夫就不打搅你们父子相聚了,记住,要快,要狠,要做得天衣无缝。”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老欧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魏继祖跪在地上不动,老欧则是老泪纵横。
良久。
魏继祖缓缓从地上起身,看了老欧一眼,声音淡漠:
“父亲,你也是个聪明人,这件事,我们没得选。”
老欧佝偻着身子,浑身颤斗,嘴里说不出一个字。
一切都是注定了。
上天早就标注好了代价。
魏继祖缓缓看着窗外,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