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陆北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左腿被固定着，传来持续不断的闷痛。
精神上的疲惫感更深，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连思考都变得很慢，很费力。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放空。
这次进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两个穿着正式、表情严肃的男人。
一个年纪大些，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另一个年轻些，像是助手，沉默地跟在后面。
陆北辰的心微微一紧。
该来的，总会来。
年长的男人走到床边，看了看他，又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陆北辰同学，”
他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
“我是龙城城主府特派专员，我姓王。”
“这位是我的同事。”
城主府？
陆北辰沉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王专员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关于你近期涉及的一系列事件，包括但不限于：
以‘夜枭’身份参与非法地下‘死神杯’死斗赛事，并在赛事中造成其他参赛者重伤。
在九院联合大比决赛中，使用非正当手段擅自离场，以及由此引发的诸多争议和不良影响。
经由龙城治安管理局初步调查，并综合九院联合大比组委会、星耀城学院代表、相关方陈述及军方技术部门评估意见后，现已由城主府完成最终审议。”
陆北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专员清清嗓子，开始宣读手中的文件：
“裁定如下：”
“一、确认你参与非法地下死斗、决赛擅自离场等行为，严重违反了龙城相关管理条例及大赛纪律，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
“二、考虑到你在九院大比中为星耀城取得的突出成绩，以及在事件发生后，主动返回赛场完成比赛的认错态度。”
“同时，综合评估你在机甲操控与机械设计领域所展现出的、具有战略价值的特殊天赋，及其未来可能为龙城及人类阵营做出的潜在贡献……”
“经审议决定，对你的行为，采取‘功过相抵’的处理原则。”
功过相抵？
陆北辰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具体处置：”
“察看期间，一切行为需严格遵守学院及龙城法规，不得再与任何地下非法组织及活动产生关联。”
“2 你在死神杯赛事中获得的冠军奖励，【虚空晶石】，予以没收，由龙城官方暂为保管。”
“3 你需在身体康复后，完成不少于两百小时的社区服务，具体内容由治安管理局安排。”
“4 星耀城代表队因管理不善，对本次事件负有一定责任，本届九院大比成绩保留，但取消所有奖项及奖励分配资格。”
“星耀城学院需向组委会提交深刻检讨，并加强内部管理。”
念到这里，王专员合上了文件夹，看着陆北。
“以上就是城主府的最终裁定。你有什么异议吗？”
保留学籍，没收晶石，社区服务，学院被取消奖励，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要好很多。
他原本以为自己至少会被开除，甚至面临牢狱之灾。
他知道，这背后，导师秦卫东的力争和军方那句“具有战略价值”的评价，起了关键作用。
林枫家族显然没能如愿。
“没有异议。”
他声音沙哑地回答。
王专员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好。”
“希望你珍惜这次机会，好自为之。你的导师秦卫东主任在外面，他会接你离开医院。”
“后续事宜，学院会与你沟通。”
说完，他和助手便转身离开了病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陆北辰慢慢闭上了眼睛。
功过相抵，保留学籍？
他保住了在明面上继续习和成长的机会。但是，【虚空晶石】被没收了。
得失之间，他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秦卫东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一些，眼袋很重，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北辰，看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小子……”
“真是能惹祸啊。”
陆北辰睁开眼，看着导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对不起”，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卫东似乎明白他的心情，摆了摆手。
“行了，别摆出那副样子。”
“能保住学籍，就是最好的结果。”
“林家在龙城势力是大，但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城主府和军方，看的终究是更大的利益。”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
“不过，你给我记住这次教训！地下世界，不是你应该踏足的地方！”
“那里的规则，吃人不吐骨头！”
“这次是你运气好，加上你那点天赋被人看上了，下次呢？”
陆北辰低声应道。
“……我知道了，老师。”
“知道就好。”
秦卫东脸色稍霁。
“收拾一下，我们回学院驻地。外面现在热闹得很。”
当陆北辰坐在轮椅上，被秦卫东推着离开龙城中心医院，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时，果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医院外面依旧守着不少记者，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来，镜头对准了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左腿打着固定支架的陆北辰。
“陆北辰！请问你对城主府的裁定有什么看法？”
“失去【虚空晶石】你是否感到遗憾？”
“你以后还会接触机甲格斗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比之前更加直接，但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探究。
陆北辰低着头，用秦卫东提前给他准备的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秦卫东则板着脸，用手挡开几乎要怼到脸上的话筒，护着陆北辰，快速走向停在路边的学院通勤车。
然而，与之前几乎一面倒的质疑和批判不同，这一次，围观的人群中，却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
“看他那样，伤得真不轻啊……”
“听说他最后是爬回擂台打完比赛的？”
“流民出身，能拼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了……”
“城主府都说了功过相抵，说明他肯定有过人之处！”
“妈的，林家就知道仗势欺人！要不是军方和秦大师保他……”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陆北辰和秦卫东的耳朵里。
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舆论风向，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那些疯狂抨击他“堕落”、“残忍”、“给学院抹黑”的帖子下面，出现了大量反驳和解释的声音。
“你们只看到他打黑拳，怎么不看看他被逼成什么样？”
“一个流民，想在龙城出头，有多难？”
“死神杯那是无规则死斗！‘狂骨’杀的人少了？怎么没见你们去骂？”
“他最后明明可以逃走，却选择回去打完比赛，这叫有担当！”
“连赵应天都没说什么，你们瞎操什么心？”
“城主府和军方大佬们都认可他的价值，你们比大佬们还懂？”
尤其是当一些技术爱好者，将“黑影”机甲在死神杯决赛中，最后那惊世一击的战斗录像进行逐帧分析。
并配上各种惊叹和膜拜的解说发布出来后，陆北辰在年轻一代，特别是那些同样热爱机甲、崇拜强者的群体中，声望不降反升，甚至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学院天才”，更是一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传奇人物”！
这种复杂的声望，混合着敬佩、同情、好奇，甚至是一丝对“叛逆英雄”的隐秘崇拜，开始在龙城，尤其是年轻人群中悄然流传。
回到星耀城代表团驻地，虽然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和尴尬，但明显的敌意少了很多。
一些队员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苏小妍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想过来问问他的伤势，但被秦卫东用眼神制止了。
林枫依旧没有露面。
陆北辰被直接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卫东看着他躺下，沉声道：“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外面的事情，暂时都跟你没关系了。等伤好了，老老实实回去上课，做你的研究。”
“听到了吗？”
陆北辰点了点头。
秦卫东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北辰一个人。
他躺在熟悉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内心深处那片空茫。
他保住了学籍，甚至意外地获得了某种奇怪的声望。
但他失去了【虚空晶石】。
他抬起手，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胸口那个硬硬的半圆环吊坠。
龙城，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