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七年秋，幽州右北平郡的晨雾总带着刺骨的寒意。天还未亮透，白马义从的营地里已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这是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训，从骑射到枪术，再到阵法演练，公孙瓒对这支亲卫骑兵的要求，严得近乎苛刻。
卫锐牵着那匹瘦马走向校场时，赵云已在校场边缘等着了。少年一身银甲沾着露水，手里提着那杆亮银枪，见卫锐过来，笑着迎上去：“卫兄，今日可敢与我比一场骑射？”
卫锐挑了挑眉，将青锋枪靠在马背上，接过赵云递来的弓箭——那是一张牛角弓，拉力足有三石，寻常士卒需双手才能拉开，赵云却只用单手便稳稳端着。“比骑射可以，但若是我赢了，你得教我你那套‘百鸟朝凤枪’的起手式。”
“一言为定！”赵云眼睛一亮，翻身上马，马蹄踏在结着薄霜的草地上，溅起细碎的白痕。
校场中央的靶场插着十根木靶，每根靶心都画着三寸见方的红点，距离最近的也有五十步。白马义从的士卒们围在两侧，见卫锐和赵云要比箭，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连负责督训的队正严纲也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开始！”严纲一声令下，赵云率先策马冲出。他身子伏在马背上，左手控缰，右手拉弓，弓弦如满月，“咻”的一声，箭矢直直射中最远处那根木靶的红心，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士卒们发出一阵喝彩。卫锐也不慌，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瘦马竟也生出几分灵性，稳步朝着靶场跑去。他没有学赵云那样伏身，而是挺直脊背，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拉弦时手腕微沉——这是师父谢临教的“沉肩坠肘”之法，能借腰腹之力卸去弓的后坐力，让准头更稳。
第一箭射出，与赵云的箭并排插在同一根靶心，箭羽相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好！”严纲忍不住喊了一声。他是白马义从的老人，跟着公孙瓒打了五年鲜卑，见多了勇武的士卒，却少见卫锐这样沉稳的——寻常人比箭时总想着快，卫锐却能在奔马上保持呼吸平稳，连拉弓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第二箭，卫锐故意放慢了速度。他看着赵云的箭射向左侧第三根靶，自己却调转马头，箭矢朝着右侧一根被风吹得摇晃的木靶射去。箭矢离弦的瞬间，他还轻轻吹了口气，箭杆在空中微微偏移，恰好避开晃动的靶身，稳稳钉在红心中央。
这一下，连赵云都忍不住勒住马：“卫兄这箭法，竟能借风势？”
卫锐笑着下马，将弓箭还给赵云：“不过是师父教的小技巧，算不得什么。倒是子龙你的骑术，比我强多了——方才你策马时，马镫都没踩实，却能稳住身形，这份控制力，我可比不上。”
两人正说着，校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卫锐转头望去，见两个士卒正围着一个穿灰布袍的小吏推搡，那小吏怀里抱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的是沉甸甸的五铢钱——看模样，是负责发放军饷的粮官。
“凭什么他的军饷比我们多？”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卒指着旁边一个瘦高个士卒，怒气冲冲地对粮官道，“我们俩都是伍长，凭什么他多拿五十钱？”
粮官被推得一个趔趄，脸上却带着谄媚的笑：“张伍长，你别误会，李伍长是将军亲卫营的人，军饷本就比普通伍长多，这是规矩。”
“规矩？”张伍长更怒了，一把揪住粮官的衣领，“去年冬天我们守长城，冻掉了三个脚趾，亲卫营的人在营里烤火，凭什么他们军饷多？”
周围的士卒渐渐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卫锐注意到，之前他帮过的那个伤兵李默也在人群里，正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的军饷恐怕也被克扣了。
赵云皱起眉头，就要上前，却被卫锐拉住了。“先等等。”卫锐低声道，“这事若是我们直接插手，容易落人口实，得先弄清楚情况。”
他走到李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月的军饷，拿到多少？”
李默抬起头，眼圈有些红：“原本该拿两百钱，粮官说我之前受伤耽误了训练，扣了五十，只给了一百五十。”他指了指那个瘦高个士卒，“可李伍长上个月也请假回家了，却一分没扣。”
卫锐点了点头，走到严纲身边，抱拳道：“严队正，军饷发放应有定例，若是随意克扣，恐怕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严纲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粮官克扣军饷的事，可粮官是公孙瓒的远房亲戚，他也不好多管。“这事……我会上报将军，让将军定夺。”
“不必上报将军。”卫锐从怀里摸出一枚五铢钱，递给粮官，“粮官大人，我想问一句，亲卫营的军饷定例是多少？普通伍长又是多少？可有文书记录？”
粮官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定例……定例都在将军府里，我这里没有文书。”
“没有文书？”卫锐冷笑一声，提高了声音，“兄弟们流血拼命，拿的是朝廷的俸禄，你却说没有文书？今日若是不把定例拿出来，咱们就去将军面前评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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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士卒纷纷附和：“对！去见将军！”“把文书拿出来！”
粮官慌了，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士卒竟这么敢说。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军饷定例——亲卫营伍长两百五十钱，普通伍长两百钱，果然没有区别对待。
“你既然有文书，为何要克扣李默兄弟的军饷？”卫锐指着李默，声音掷地有声，“还有张伍长，他与李伍长同为伍长，为何军饷不一样？你今日若是说不清楚，咱们就去将军帐前，让将军看看你是怎么中饱私囊的！”
粮官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从布囊里掏出钱，塞给李默和张伍长：“是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这就给你们补上，补上！”
士卒们见粮官补了钱，纷纷散去。严纲走到卫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卫兄弟，你倒是个敢说真话的。只是这粮官是将军的亲戚，你今日驳了他的面子，恐怕会有麻烦。”
“有麻烦也不怕。”卫锐看着远处的营寨，“兄弟们的军饷，是用命换来的，不能让有些人白白克扣。若是因为怕麻烦就不管，那以后谁还愿意跟着将军打仗？”
赵云走过来，眼中满是敬佩：“卫兄说得对！今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我跟你一起管！”
傍晚，卫锐正在帐篷里擦拭青锋枪，李默和王彦走了进来。王彦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被粮官克扣过军饷的士卒。
“卫壮士，这是我们能联系到的兄弟，都是愿意跟着你做事的。”王彦把纸递给卫锐，“我们知道你想查些事，以后营里有什么动静，我们都能告诉你。”
李默也跟着点头：“我以前在将军府当过杂役，知道一些亲卫营的事，若是你想查，我也能帮忙。”
卫锐接过纸，看着上面的名字，心里微微一暖。他从怀里摸出几枚刻着“锋”字的铜符，递给两人：“今后你们就用这个联系，每月初一还是去悦来客栈，老胡会给你们安排任务。记住，凡事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我们知道！”两人接过铜符，紧紧攥在手里。
这时，帐篷帘被掀开，赵云端着两碗热汤走了进来。“我刚从伙房拿来的羊肉汤，快趁热喝。”他把汤碗递给卫锐和李默，“方才我听严队正说，将军要召见你，好像是为了今日军饷的事。”
卫锐心中一动。他放下汤碗，擦了擦手：“看来，是该去见见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