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争不知道自己抱着小石头坐了多久。
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直到山洞里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些许,只剩下一种陈腐的死亡气息。
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轻轻地将小石头平放在那堆干草铺盖上,用手一点点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理顺,将她的衣服拉扯平整。
“对不起啊……让你混的这么惨。”
谢争喃喃道,“我之前还有土吃呢……现在有馒头和果子了你也吃不到啦……”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那流浪汉冰冷的尸体,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谢争走到山洞外,开始用手和捡来的石块,一下一下,在地上挖掘。
泥土混着碎石,很快她的指甲就翻裂开来,渗出血丝。
但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她不在意。
她只是固执地,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挖一个坑。
一个足够深,足够安稳,不会被打扰的坑。
谢争再小一点的时候看过话本,话本里的武林高手在友人死了的时候会落下几滴泪,然后亲自挖一个坑埋葬友人。
谢争真正开始挖了才发现。
挖坑,原来这么难呀。
越往下,树的根茎混着石块,越难挖。
谢争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没有用了,她挖了好久好久,但还是只有一个浅浅的坑,连小小的小石头都装不下。
谢争花了好久好久,终于挖出来了一个丑丑的,但好在足够深的坑。
好奇怪,她一点也不饿,甚至也感觉不到累。
她回到干草铺边,小心翼翼地将小石头抱起来,放入坑中。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她开始用手,将旁边的泥土,一捧一捧地推下去,覆盖住那具小小的身体。
泥土落在小石头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睛上,落在她色泽浅淡的唇上。
谢争停下了动作,看着那张逐渐被泥土掩埋的脸,清晰的意识到了什么。
她在埋小石头。
小石头真的死了。
“对不起啊……”
她低低地说,声音破碎在风里。
“没能……带你住大房子……穿红裙子……”
“也没能……变成很厉害的大侠……”
泥土终于将小石头完全覆盖。
地面上,只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包。
对不起……
谢争跪坐在土包前,怔怔地看着。
下雪了。
细碎的雪沫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个新垒的土包上。
谢争伸出手,拂去土包上的雪。
然后,她踉跄的去捡起地上那个果子。
“这个……应该是甜的。”
谢争拿着果子,走到土包边,将它轻轻放在了上面。
“即使不那么甜,也应该比我们之前吃野果好吃。”
她对着土包,很认真地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谢争分不清。
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雪落下化的水,还是她早已哭干的泪。
山洞外,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土包,和土包上,那个在风雪中渐渐被掩埋的果子。
——
下雪了啊。
冬习悲漫不经心弹出一道灵力,关上了窗,避免风雪入内。
突然,她的衣袖被抓住了。
冬习悲低头看去。
一双手此时紧紧抓着她墨绿色的衣袍,净白的皮肤下隐约透出点青筋,显得格外显眼又脆弱。
谢争似乎做了噩梦,一滴泪滑了下来。
冬习悲没有动,也没有抽回衣袖,只是任由谢争无意识地抓着。
“……师尊。”
她唤的甜甜蜜蜜,带着满足,墨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得不见底,一瞬不瞬的盯着谢争。
这里是她在宗门外的一处私宅,陈设精致,有着厚厚的纱帘,光线透着重重纱帘投进室内,被过滤的昏昏暗暗。
从那个【拓】中出来后谢争便力竭晕了过去。
冬习悲把守在外面的周峪打发走,毫不犹豫地以“任务后续需观察”为由,拦下了所有探视,悄无声息地将昏迷的谢争带到了这里。
此刻的谢争,脸上没有任何伪装,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现在,只有她能看见师尊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只有她。
冬习悲很享受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宅邸外层的防护阵法传来一阵波动。
……才三天,就找上门来了么?
冬习悲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又变得阴沉沉,她深吸一口气,再次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将衣袖从谢争的手中轻轻抽出,细心地将被角掖好。
然后,她转身,下了一个隔音阵。
门外,月光清冷。
时知淞一身不染尘埃的蓝白衣袍,静立在庭院中央,仿佛将外界的风雪与尘嚣都隔绝开来。
她湛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直直地望向开启的房门,以及门内阴影处的冬习悲。
“三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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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知淞开口,声音清冽。
冬习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小师妹?真是稀客,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我来接谢清许回峰。”
话语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冬习悲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无奈:“谢师侄?她伤势未稳,昏迷不醒,我正在为她疗伤。此地清静,正适合休养,小师妹不必担心。”
“不劳师姐费心。”
时知淞向前踏出一步,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细密的冰霜,“雪洗峰亦有疗伤静室。”
冬习悲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墨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小师妹这是不信我?觉得我会害了自己的师侄?”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能照顾好她。”
时知淞道,寸步不让。
“请师姐,放人。”
冬习悲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她看着时知淞,墨绿色的眼底深处,那抹疯狂与偏执不再掩饰。
她弯起眼睛。
“若我说……不呢?”
冬习悲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小师妹,她需要的是我。”
时知淞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
一柄通体剔透的蓝白色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剑身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冻结哔啪声。
她的意思很明显。
不放人,就动手。
冬习悲看着她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几分嘲讽。
“时知淞,你知道了,对不对?”
她抚摸着手中的骨刀【习悲】,惨白的煞气再次萦绕,目光变得危险而粘稠,她的声音压低,“是师尊回来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却想独占她?”
时知淞面色不变,没有丝毫动摇。
“请师姐,放人。”
冬习悲的声音森然,同样抬起了【习悲】,道:
“她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