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文风怔在原地。
“保护……师尊?”
她喃喃重复,觉得这话荒谬得可笑。
她拿什么保护谢争?
这可是谢争。
可谢争说这话时,眼神亮晶晶的,说的很是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有点,感动。
但更多的还是不安。
谢争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地对一个来历不明,和她相比资质可以说是低劣的人付出善意?
是太过天真,还是……另有所图?
她对谁都这样吗?
相文风攥紧了怀中的衣物。
“弟子……明白了。”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低声应道。
“那就好,我还打算等你通过外门大比之后正式收你为徒呢。”
谢争弯弯眼,又叮嘱了一些修炼上的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
相文风独自站在寂静的院落里,许久 缓缓走到屋内的桌子旁,将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放下。
储物袋里东西被整整齐齐,分门别类的码好,有些不知名的小东西上还有标签。
谢争的字和她本人一样,龙飞凤舞,张张扬扬的,端正又不失凌厉。
这个天之骄女,意外的细心啊。
相文风抬眼看着窗外,看到远处有几个弟子挑着水去浇地,白烟一点点向上漫,蒸的空气仿佛也湿湿的。
现在是冬天。
温水流过冻土,来年会长出一片青绿吗?
还是,寸草不生。
她看着看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明艳张扬,笑起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是谢争。
相文风摇了摇头,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甩了出去。
女扮男装,隐匿行踪,拜入布穹宗。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她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施舍,更不需要这种……
让人无所适从的关怀。
相文风整理整齐,重新束好头发,换上那套雪白带红的弟子服。
衣服果然十分合身,仿佛量身定制。
她将引灵符贴身放好,护身符塞进袖袋,又将储物袋仔细系在腰间。
又过几年,她通过了外门大比,正式成为了谢争座下四弟子。
相文风修为进展不算慢,甚至可以说在同辈中颇为亮眼,但实战能力却始终是她的短板。
身子骨拖了后腿,再精妙的功法到了她手中,也总是差了几分意味。
谢争对此并不在意,依旧如常待她,甚至更为上心。
各种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丹药如同不要钱般送到她院中。
偶尔下山,也会带回些据说对改善体质有奇效的偏方或是稀奇古怪的锻体法门——虽然有一些一看就是骗人的。
“你再这样乱七八糟的买东西,我之后没有灵石了可就诈骗你了嗷?”
相文风看着面前把【不争】拔出来塞回去,拔出来塞回去的谢争,无奈。
“不用骗,你吱个声,我就全给你了。”
谢争不在乎的笑了两声,撑着下巴看她,红色的发带垂到颊边,牵着几颗小小的青玉,末梢还镶着金。
相文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是她极为珍视的弟子。
可相文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谢争天性使然。
她对谁都好,对路边受伤的灵兽会顺手救治,对陷入瓶颈的陌生弟子也能出言点拨几句。
“谢争。”
相文风出声叫她,她总不喜欢叫谢争师尊。
“嗯?”谢争抬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望过来。
相文风看着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发带挺衬你。”
谢争闻言,抬手摸了摸发带尾梢,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锐气的笑:“是吧?我也觉得,你小师妹送的。”
相文风的目光在那缀着青玉的金线发带上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小师妹有心了。”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时知淞时,对方一身素白,白发蓝瞳,安静地站在谢争身后。
明明没什么表情,却硬生生让周遭喧闹都沉寂了几分。
谢争介绍得随意:“喏,这是你小师妹,时知淞。知淞,这是你四师兄,相文风。”
时知淞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清澈却没什么温度,只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相文风也扯出一个笑,回了句“小师妹”。
谢争对时知淞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依旧是那副散漫样子,丢给她几本基础功法,说了句“自己看,不懂再问”,便又不知晃到哪里去了。
可短短数年,时知淞的修为便一路攀升,直追几位入门更早的师姐。
布穹宗内,人们说起谢争门下,首先提及的便成了这位惊才绝艳的小师妹。
她又抬眼看向谢争。
阳光落在谢争身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越来越讨厌谢争了。
讨厌她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讨厌她那双总是清亮得过分的眼睛。
更讨厌她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却又什么都不真正放在心上的态度。
她恨谢争。
也恨这样斤斤计较,阴暗扭曲的自己。
可她控制不住。
她想撕开谢争仿佛发生了什么事都从容不迫的假面,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相文风冲击元婴失败,碎丹成为了筑基。
昔日那些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如今都变成了怜悯与若有若无的轻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谢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袭素衣,唯有腰间一抹红勾勒出纤细腰肢,上挂一块平安玉。
她手里没拿丹药,也没拿什么功法秘籍,只是随意地拎着个小包裹。
“躺着发霉呢?”谢争走到榻边,俯身看她,“走,带你出去转转。”
相文风睁开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转?”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嘲讽,“师尊是觉得我还不够丢人,要带我出去展览一番?”
话虽如此说,但她已经诚实的起了身:“你慢一点……你不是刚去秘境受伤了么?小心别扯到伤处。”
“放心放心,我的伤早好了,不担心嗷,乖。”
“……谁担心你了!”
相文风就这么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落,拉出了剑然溪,甚至拉出了布穹宗的山门。
山下集市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相文风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了。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无比刺眼。
谢争却是如鱼得水,牵着她逛着。
她嘴里哼着小曲儿,相文风离得近,那点声音轻飘飘却清楚的传进她耳朵里。
“一片春愁待酒浇……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她的声音相文风也觉得很好听,周围是嘈杂的,但她就是能静下来听谢争唱。
可听着听着她发现谢争唱串词了,调也不对。
“可人谁与共斯楼……归去休休,睡去休休。”
再后面一点,可能谢争更不会,于是就开始乱七八糟的:“嘚嘚嘚……”
诡异的,相文风心情好了一点,睨她一眼,决定拆穿她:“谢争,你唱错了。”
谢争一仰头,若无其事的重新唱:“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