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文风垂眸看着脚边卖力摇尾巴的小黑狗。
那截尾巴扫得实在太殷勤,她绷着脸,想维持住冷硬的表情,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分。
谢争捞起六七,按了按它的耳朵根。
“不过有一点,六七真的一丢丢根骨都没有吗?”谢争有点遗憾的点了点小狗的黑鼻子,“一想到不久后它会长大,衰老,然后离开就怪难过的。”
“根骨之事,强求不得。”
杨轻虞凑过来,用指尖点了点六七湿漉漉的鼻头,“它能这般无忧无虑,也是它的福气。”
相文风擦干净手,将帕子收回袖中。她看着在谢争怀里摊成一张狗饼的小黑狗,那四只雪白的爪子随着谢争抚摸的动作一颤一颤。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灵植叶片的细微声响。
六七在谢争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她腕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能相伴一程,便珍惜一程。
“师尊?”
冬习悲恰在此时出现在院里,看到歪着舌头的六七,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师尊今日不去会谈是因为……”
谢争笑了笑,指了指六七:“喏。”
六七被她放到地上,翻了个身,邪恶的笑了。
冬习悲看看谢争,又看看邪恶的六七。
她和相文风对视一眼。
她们平时不说相看两厌,但也算不上熟稔,但此时不约而同的想法同频了。
“傻狗。”
冬习悲低声道,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嫌弃。
——
谢争看着雾海,里面浮现出很多很多景象。
风许榭持剑挡在她身前,杨轻虞向后跌去,被漆黑的深渊吞噬;冬习悲冷笑着将匕首刺入她的后心;相文风站在远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画面一转,她看到了时知淞。
白发染血,湛蓝的眼眸失去光彩,在她怀中一点点变得冰冷。
假的。
谢争闭了闭眼,动作不停,【不争】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剑鸣。
赤红剑光大盛,并非攻向那些幻象,而是狠狠斩向前方翻涌的雾海本身。
“嗤——”
剑光过处,雾气剧烈翻腾,发出嘶鸣,那些破碎的幻象也随之淡化。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锐利,神识与道韵注入【不争】,竟在雾海中强行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两人毫不迟疑,身形化作流光,沿着通道疾冲而入。
穿过雾海,她们看到了一团不断鼓动的巨大暗红色方体状物。
它悬浮在半空,无数由魔气构成的丝状物从它身上延伸出去,扎入下方蠕动的肉瘤和远处翻涌的雾海之中抽取着什么。
而在那能量的下方,两名冬家长老双目紧闭,悬浮在半空,周身灵力正被那些魔气血管抽取,注入上方的核心。
他们的面容渐渐干瘪下去,气息衰弱。
——
相文风在随身空间的别院里睁开眼。
戏折子留影石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倚在石凳上,半阖着眼,思绪放空。
可突然间,她睁开了眼。
是……大人的气息?
不会有错。
气息遥远而模糊,但,不会有错。
相文风坐直了身体。
大人果然还是借助【界】的力量降临了一部分。
预想中的狂喜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
一种仿佛置身事外,看着戏台上锣鼓喧天,自己却站在台下,手脚冰凉的抽离感。
这空茫只持续了一瞬。
她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出去。
既然选了,那就一条路走到黑吧。
挺好奇的,谁能赢。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隐隐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等等,你在动摇什么。
她立刻掐灭了这丝动摇。
相文风目光重新落回那依旧唱着悲欢离合的光幕上,眼神却已失去了焦点。
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谢争和时知淞此刻在何处?是否正与大人降临的力量对抗?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无从得知。
她只是坐在这方被隔绝的天地里,像一个被遗忘的棋子。
不,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那就,看着吧。
看看这盘棋,最终会走向何方。
看看她选择的这条路,尽头究竟是夙愿得偿,还是万丈深渊。
她重新靠回石凳,闭上了眼,任由那戏文声将她包裹。
——
谢争与时知淞的出现,显然激怒了那暗红色的巨大核心。
浓稠的黑雾自其中汹涌而出,如同活物般迅速弥漫,吞噬光线,隔绝声音。
黑雾席卷之下,一切变得模糊,最终彻底。
谢争只觉周身一空,仿佛瞬间被抛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
目之所及,唯有翻涌不休的浓黑。
神识探出,如泥牛入海。
这片空间被彻底隔绝了。
“时知淞?”
谢争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想到什么不愉快的事,谢争啧了一声,有点不爽。
谢争眼中金红光芒流转,手中【不争】剑发出清越激昂的剑鸣,赤红剑光裹挟着她磅礴的化神期神识与道韵,悍然斩出。
不爽,那就拆掉。
剑光如瀑,所过之处黑雾寸寸崩解。
就在黑雾即将被彻底撕开一道缺口时,前方翻涌的雾气骤然凝固。
一道妖异的身影自其中缓缓凝聚成形。
皮肤青灰,面容艳绝,一双竖瞳泛着血光。
“又见面了,老朋友。”
女子红唇勾起,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直接敲击在神魂之上。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还快要突破化神……真是令人惊喜的补品。”
谢争持剑而立,红衣在翻涌的魔气中猎猎作响。
她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扬起一个带着锐气的笑:
“看来上次没把你打疼,还敢冒头,还是分身。这次你是打算留下点零件,还是干脆把命留下?”
她嘴上说着,神识却已如蛛网般铺开,迅速探查着这片被强行隔绝的空间,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薄弱点。
体内灵力奔涌,【不争】发出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
“干什么这么凶呢?”
女子想到什么,面无表情,“你让我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