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半截观音
黄风怪那句“我们是来找金蝉子的”，声音不大，却象一块石头投入了沉寂的水潭。
孙悟空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一侧，用宽厚的肩膀和臂弯，更紧地护住了背上昏迷的糖生。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那白衣女子的眼睛。她清冷的眸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从孙悟空紧张护住糖生的姿态上扫过，最终落在了糖生苍白的小脸上，微微蹙起了秀眉。
陈光蕊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这女子的身份，结合黄风怪之前的介绍和眼前这清冷出尘的气质，十有八九就是那传说中的“半截观音”，金蝉子当年的“私情”对象。她此刻的疑惑，显然是对糖生产生了某种感应。
电光火石间，陈光蕊急中生智，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无奈，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接口道，”唉，说来也是命苦。我们此行，也是来寻金蝉子的。”
他指了指孙悟空背上的糖生，“这孩子，我那苦命的徒孙，不知中了什么邪毒，性命垂危。我们听闻，唯有金蝉子有解救之法，这才冒险深入这险地，想求他救命。只是————这金蝉子行踪缥缈，我们也是毫无头绪啊。”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将查找金蝉子的目的完全引向了“救命”。孙悟空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但看向半截观音的眼神依旧充满了警剔。
半截观音听了陈光蕊的话，那点疑惑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否定。
她轻轻摇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金蝉子————他不会医术。”
语气里，仿佛带着一种只有她才了解的笃定。
陈光蕊心中忍不住腹诽：你还觉得你懂金蝉子呢？糖生就在眼前你都没发现蛛丝马迹，我的评价是，真不如琵琶洞那蝎子精眼光毒辣。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脸上依旧维持着愁苦和一丝被否定后的茫然，“啊？这————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传言有误？”
黄风怪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中的狼牙棒，粗声粗气地插话道，“嗨，管他会不会医术，先找到人再说，那金蝉子身边不是跟着他那个大徒弟，黑风山的黑熊怪么，那黑熊心思活络，点子多，说不定他有办法。我们刚从女儿国那边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跑哪去了，但掰着手指头算算日子，估摸着也就这几天，该摸到须弥山脚下了。”
他看了看陈光蕊和孙悟空，又瞅了瞅自己身边的半截观音，提议道，“我看啊，咱们都是找金蝉子的，这须弥山现在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多两个伴儿总比单打独斗强。不如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怎么样？”
孙悟空眉头一拧，本能地就想拒绝。带着身份不明的金蝉子故人同行，尤其是这位明显对金蝉子“旧情难忘”的半截观音，风险太大。万一她察觉了糖生的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他刚想开口，陈光蕊却抢先一步，爽快地应道，“黄风兄说得在理！这山里的确凶险莫测，人多力量大，彼此照应，再好不过。那就叼扰了。”
孙悟空有些愕然地看向陈光蕊，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不解。陈光蕊微不可察地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另一边的半截观音，似乎对同行也并无太大热情，她秀眉微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算是默认了黄风怪的提议。
一行人于是结伴，沿着崎岖的山路，继续向须弥山深处行进。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黄风怪偶尔的抱怨和踩踏枯枝败叶的声音。孙悟空看着这缓慢的速度，再看看背上气息微弱的糖生，心中焦躁，忍不住开口，“咱们直接驾起云头，飞到山上去，岂不省事？何必在这山沟里慢慢爬？”
黄风怪一听，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心有馀悸的表情，“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是艺高人胆大，不知道现在这须弥山的凶险。你抬头看看这天上，看似平静，谁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天庭的、灵山的、还有那些不知道哪路的神仙妖魔，都盯着呢！谁要是敢驾云，那就是活靶子，第一个被发现，第一个挨揍！低调，一定要低调，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走路稳当。”
孙悟空抬头望了望天空，确实隐隐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四方，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脚下的步伐加快了几分。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他们小心地靠近一处山坳，只见两拨人马正在对峙。
一方是身着天庭制式银甲的天将，为首的赫然是二十八宿之一的井木狂，他面沉似水。另一方则是一位身材魁悟、披着架裟的罗汉，手持一根金光闪闪的降魔杵，正是佛门护法，降龙罗汉。
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显然刚刚经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黄风怪探头看了一眼，咂咂嘴，低声对众人叹道，“啧，连降龙罗汉和井木狂都动起手来了。真是世道变了。想当年在灵山的时候，我还听说降龙罗汉和井木狂关系不错，经常一起论道呢。如今倒好，直接拔刀子相向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忧虑，“你们还不知道吧？现在这灵山，早就空了。如来佛祖不知打的什么主意，把山上能打的菩萨、罗汉，甚至不少佛陀，都派下山来了。许多佛陀的道场都空了，全都派出去了。”
这个消息让陈光蕊心头猛地一沉。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怪事！值此多事之秋，强敌环伺，按理说应该集中力量固守要害才对。如来怎么反而把人都撒出来了？这不合常理。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陈光蕊思索之际，山坳中的对峙双方也发现了他们这一行人。降龙罗汉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就锁定了他们这边，看到了人群中的白衣女子，半截观音。
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意，厉声喝道，“妖孽！竟敢踏足佛门圣地！”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理会对面的井木狂，手中降魔杵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朝着半截观音当头砸落。
看到降龙罗汉出手，半截观音没有一点惊慌。
这二人，显然是有旧怨。
井木狂也看到了陈光蕊，眼神中立刻充满了戒备。他手中长枪一横，警剔地问道，“陈光蕊？你为何会在此地？还带着他们？”
他指的是孙悟空、糖生以及黄风怪。
陈光蕊面对井木狂的质问，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玩味，指了指降龙罗汉攻击的方向，反问道，“井宿将军，这话问的。你看这须弥山，妖氛弥漫，魔影重重，我乃玉帝亲封的天蓬元帅，手持分水定波戟，身负降妖除魔之责。如今此地群魔乱舞，我前来降妖，不是很正常么？”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来郊游打猎。
井木犴闻言，脸色稍缓，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声道，“看在你————在金平府放过了那三个孽畜的份上，我井木犴不与你为难。但听我一句劝，前面情况复杂至极，各方势力纠缠，杀机四伏。须弥山深处，对任何外来者都充满敌意，你们还是就此止步，速速离去为好。”
他这话语重心长，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然而，他的话显然无法阻止已经暴怒出手的降龙罗汉。
面对降龙罗汉那含怒一击，半截观音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她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见她素手轻扬，指尖仿佛捻着无形的丝线，数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丝线瞬间从她袖中激射而出，灵活得如同拥有生命。
这些丝线并非硬撼降魔杵的刚猛，而是如同柔韧的水流，巧妙地缠绕上杵身，轻轻一引一带。
降龙罗汉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传来，刚猛无俦的力道竟被带偏了几分，沉重的降魔杵擦着半截观音的衣角狠狠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砸出一个深坑。
他心中一惊，正欲变招，那几道淡金色丝线却已经顺着杵身，如同跗骨之蛆般向他手腕缠绕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降龙罗汉怒吼一声，身上佛光大盛，试图震开丝线。但那丝线坚韧异常，佛光冲击之下只是微微晃动，反而缠绕得更紧。他另一只手迅速结印，口中梵音阵阵，一枚枚金光闪闪的佛珠凭空浮现，如同流星般射向半截观音周身要害。
半截观音身形飘忽，如同风中柳絮，在狭小的空间内做出不可思议的闪避。
同时，她另一只手也动了，更多的淡金色丝线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迎向那些佛珠。丝线与佛珠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并非硬碰硬的炸裂，而是如同切割琉璃。
只见那些蕴含佛门法力的金珠，竟被丝线轻易地切割、绞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这一手，不仅破了降龙罗汉的佛珠攻击，更让旁观的井木犴、黄风怪，甚至连孙悟空和陈光蕊都看得瞳孔微缩。降龙罗汉更是惊怒交加，他完全没想到这“鼠妖”的手段如此诡异难缠。
就在众人惊愕于半截观音轻易化解攻势的瞬间，变故陡生。
半截观音眼中寒光一闪，趁着降龙罗汉因佛珠被破而心神微震的刹那，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闪电般探出！那只纤纤玉手，此刻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仿佛能洞穿虚空。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水泡。
半截观音的手掌，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精准无比地印在了降龙罗汉的额头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降龙罗汉魁悟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神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他头顶那像征着罗汉果位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降龙罗汉那颗光溜溜、像征着佛门威严的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
红的、白的，混杂着点点破碎的金光，四散飞溅。
整个山坳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井木犴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长枪，看向半截观音的眼神充满了忌惮。黄风怪也惊得张大了嘴，这个时候，你说你跟一个佛门罗汉置什么气呢，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说。
然而，佛门罗汉，岂是凡俗？尤其降龙罗汉这种级别的护法，早已证得金身不坏。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异变再生。
那具无头的罗汉躯体并未倒下。脖颈断裂处，没有喷涌的鲜血，反而涌动着浓郁如实质的金色佛光。碎裂的头颅碎片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如同时光倒流般，飞速地向断颈处聚拢。金光越来越盛，如同一个金色的旋涡。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颗完整的光头便重新凝聚在脖颈之上。
降龙罗汉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的惊怒被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脑袋，仿佛刚才那爆头的一幕只是一场噩梦，但残留的剧痛和法力的大量损耗告诉他，那是真实的。他死死盯着半截观音，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谁也没有想到，半截观音的实力竟恐怖如斯，一击碎罗汉金身，纵然对方能复原，这份战力也足以惊世骇俗。
只不过，打败了降龙罗汉，半截观音也没有乘胜追击，好象这罗汉不对她动手，她是绝对不会还击的。
现在既然暴露了身份，她也没有什么忌惮的，只是问道，“你们可有那玄奘的消息？”
听到“玄奘”两个字，在场的人都差不多清楚了，这也是来参合这趟浑水的，现在，须弥山上有很多人，来自不同的势力，但是他们都为了同样的目的来到这里，只是不知道，这半截观音到底是哪边的。
降龙罗汉看着半截观音冷笑，“不过是灵山的白毛老鼠精，还想惦记我们的佛子，哼，实话告诉你吧，玄奘现在已经到了附近，而且他这次西行，一定会上小雷音寺的。”
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似乎丝毫没有被对方拧下头颅而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反而是看着半截观音，言语之中带着挑衅，“他一定会上小雷音寺，这是西行的一站，你敢上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