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岩洞里。
岩洞深处泛着暖雾,泉眼汩汩吐着热水,在石潭里漾开细碎的金芒。胡瑾半浸在温泉里,后脑勺抵着温润的岩壁,喉间溢出一声轻缓的叹息。水面漫过他的肩背,映得古铜色的肌肤泛着层薄红,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滑入水中,悄无声息。
他左手搭在潭边的岩石上,指尖偶尔轻叩石面,节奏散漫。右手捏着那封信,信纸边角被水汽浸得微卷,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在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上,像是在数那些悬着的水珠。
洞外隐约传来灌木摩擦的轻响,胡瑾眼皮都没抬。
这片山他闭着眼都能走——三岁时跟着爹在岩洞里避过暴雨,十岁在泉眼边埋过自己的第一把木刀,十五岁踩着潭边的青苔躲过追杀。每一块岩石的纹路,每一处暗流的走向,比掌纹还熟。
赵远山能顺着兽径找到水潭,不算出奇,但想从这千回百转的岩脉里摸到他藏身的地方?难。
他甚至故意在潭边留了半枚脚印,在岩石上蹭了蹭关刀的锈迹。没必要藏,虓瘟过境带给胡瑾极大的自信,地形又占尽便宜,与其费神抹掉痕迹,不如省下力气想想信上的事。
胡瑾,成就灾厄位格必然遇到劫难。据贫道所找到的记载,不日可能就有高手来对付你,千万小心,只要抗过了这关,那么你就会成为真正虓瘟过境之灾。——————崔知愚。
温泉水渐渐漫过胸口,胡瑾松开捏着信纸的手,任那封信飘在水面,随波轻轻晃。他抬手抹了把脸,水珠从下颌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撞向岸边,又折回来,像在跟他玩一场无声的游戏。
“呵,雍州地界对付我?简直就是个笑话。”胡瑾嗤笑一声开口道。
惊观是胡瑾故意回去弄的,至于为什么?答案更简单,挑衅加示威。
“崔知愚也算有几分本事,居然能飞鸽传书给我。可笑,我金虎在这雍州地界,还没吃过亏。”随手把信件塞到石缝里,胡瑾开始脑补回去之后要怎么和韩毅吹嘘自己的事迹。
时间缓缓流逝,胡瑾不认为赵远山有在暗流和地形无比复杂的岩洞中找到他的本事。
于是乎,他睡着了。
鼾声在暖雾中起伏,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粗犷。胡瑾睡得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仍在跟谁较劲。
不远处的泉眼旁,那片原本平稳的水面忽然泛起诡异的涟漪。不是泉眼自然涌出的汩汩波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搅动,一圈圈暗褐色的水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温泉水竟泛起丝丝凉意,与周围的暖雾格格不入。
水声变得粘稠,咕噜噜的闷响从水底传来。随即,一道身影从那片异样的水流中缓缓升起,身形由淡转浓,仿佛由水流直接凝聚而成。
那是个老者,身形佝偻,却透着一股与佝偻不符的厚重感。他的皮肤像是长期浸泡在水里的朽木,泛着湿冷的青灰色,衣物紧紧贴在身上,仿佛刚从洪水里捞出来。最惊人的是他的双目,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丝毫生气,却透着一股能吞噬一切的磅礴水汽。他悄无声息的落地,脚边的水面甚至没溅起半滴水花。隗明熙微微侧头,浑浊的目光穿过暖雾,落在温泉中熟睡的胡瑾身上。
“无知从来不是生存的阻碍,傲慢才是。”隗明熙看着不远处鼾声如雷的胡瑾,轻声开口道。
胡瑾的鼾声还在继续,古铜色的脊背随着呼吸起伏,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滑落,在水面碎成细小的银芒。
隗明熙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掌,掌心处瞬间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水涡,水涡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碎石在其中高速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洪水裹挟泥沙巨石时才有的破坏力。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势,如同涨潮时的海水,看似缓慢,却能在顷刻间淹没一切。
水涡无声无息地拍向胡瑾的后脑。就在水涡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胡瑾后颈的汗毛猛地炸开。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突如其来的危险而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向侧面一滚,堪堪避开那看似缓慢的一拍。
“轰!”
水涡擦着他的肩头拍在岩壁上,坚硬的岩石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豆腐,瞬间崩裂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碎石混着水汽飞溅四射,有几块弹在胡瑾背上,打得他皮肤生疼。
胡瑾稳住身形,反手抓起身旁的关刀,刀柄上的花纹在水汽中泛出暗红的光。他半跪在潭边,浑身水珠淋漓,眼神里的睡意瞬间被惊怒取代,死死盯着那团由水流凝聚而成的老者,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什么东西?!”
隗明熙并不搭话,手中的金色拐杖轻点地面,睁眼时双目骤然被一片墨绿色取代,柳婉娘的身影从他身后幻化而出,双臂轻轻的搭在隗明熙的肩膀上。
御鬼道法,人鬼一体。
洪涛澜渊的力量在隗明熙体内翻腾,周围遍布的水汽顿时如臂使指。隗明熙低声喝道:“去!”
四周的水雾骤然狂暴起来,化作湍急的细小水流宛如霰弹枪般向着胡瑾打去。
胡瑾瞳孔微缩,野兽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水雾十分危险,胡瑾立刻起身躲避,尽量避开要害,但身上还是挂了彩。
隗明熙并不搭话,双手上下翻飞着,周围的水流翻涌起阵阵浪花,在胡瑾目瞪口呆的表情中,岩洞居然迅速被水流所占据。
水位越涨越快,胡瑾深知绝对不能再拖了,手中的关刀寒光闪闪,抡起一轮银白色的月牙向着隗明熙斩了过去。
“小子,你可知半成品灾厄和完整灾厄位格的差距?”
隗明熙冷笑着开口,抬手向着飞身而来的胡瑾虚空一握,脚下的水流立刻激射而出,高压水柱瞬间把胡瑾死死的冲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