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冰冷的钢铁囚笼,如同森然列队的金属墓碑,按照大小规格被严格地分列排开。这景象不像饲养场,不,它就是一座监狱,一座囚禁着生命、扭曲着自然的绝望牢笼。
大多数笼子都已空空如也,只有铁栅栏上残留的暗红血渍和地面拖曳的痕迹,诉说着曾经住户的命运。玉晓晓顺着那些从空笼延伸出来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踉跄地向前走,最终停在了一扇窄小的铁窗边。她颤抖着向下望去——窗下,正是刚才那间尸山血海的“食堂”。下面某些正在被分食的残骸,恐怕正是这些囚笼不久前的主人。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守卫活动的迹象,玉晓晓解除了全身的隐身。重新拥有完整形体的她,每向前迈出一步,双腿都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两旁囚笼内关押的存在,其扭曲与痛苦已超出了她想象的边界。
一个几乎辨不出形状的肉团,察觉到有人靠近,立刻拼命地向笼角蠕动退缩,却始终小心翼翼地与冰冷的铁栏保持着距离,仿佛那栅栏本身比来者更可怕。从它躯体上耷拉下来的一只变形的耳朵,才勉强让人认出,它或许曾是一只兔子。
一只山羊,前半身尚算正常,但后半身的两条腿,赫然是人类腿脚的形态!那属于人类的脚掌与小腿,无力地拖在肮脏的地面上,它只能依靠前肢勉强支撑起前半身,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行走”。与地面摩擦的脚背和膝盖,早已皮开肉绽,溃烂流脓。
浑浊的水缸里,游弋着一些无法归类的“鱼”。它们形态怪诞,有的躯体部分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却仍在机械地摆尾游动,因为一旦停下,就会被缸中其他同样畸形的“同伴”疯狂啃噬。
一个身躯矮小如婴儿的“东西”,蜷缩在角落。它的皮肤上稀疏地生长着鸟类的绒羽,其间遍布疙疙瘩瘩的增生物。它的四肢扭曲成类似翅膀的怪异角度,无法支撑站立。当它察觉到目光时,喉咙里竟发出了几声断续的、“咯咯”的、似笑非笑的诡异声响。
玉晓晓的目光,最终被最尽头一个笼子里的身影吸引。那是她在此处看到的、最“正常”的一个生命,尽管已经奄奄一息。
她——或许应该用“她”——的样貌与人类少女几乎别无二致。然而,头颅两侧本该生长耳朵的地方,如今光滑平整,只留下两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精细缝合痕迹,彰显着高超却残忍的外科技术。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毛茸茸的、属于猫科的尖耳,正无力地耷拉在她沾满污迹的头发两侧。
如果忽略这地狱般的环境,忽略那苍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她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动漫角色的“可爱”。尤其是从她身后探出的那条尾巴,毛色与头顶的猫耳一致,灵活而逼真,此刻正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无意识地轻轻摆动了两下。
“我该怎么救你?” 玉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扑到了笼门前,双手急切地抓住冰冷的铁栏,想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噼啪——!”
就在她指尖触及铁栏的瞬间,一股强劲的电流毫无征兆地窜遍全身!那不是致命的电击,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烧伤或麻痹,只是疼、极致的疼痛,足以刻骨铭心,让人长记性的疼。
就像无数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骨髓,又像有人用生锈的钢锉直接刮擦着她的神经。玉晓晓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踉跄后退,疼得眼泪瞬间飙出,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才没痛呼出声。那电流的余韵在四肢百骸里嗡嗡作响,带来阵阵抽搐般的酸麻。
可人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知道自己愿意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疼痛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玉晓晓的眼神却从最初的剧痛带来的混乱,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没有再看笼中虚弱的猫耳少女,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把挂在笼门上的、结构简单的挂锁。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目标明确——直接握住了那把冰冷的锁头。
“滋啦……”
微弱的蓝色电火花再次在她指尖与锁头接触处迸现,持续的、低强度的电流再次席卷而来。疼痛依旧,甚至因为持续的刺激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玉晓晓的脸瞬间白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
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紧牙关,调动起酷宝的能力,作用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的指尖开始变得异常柔韧,仿佛失去了部分骨骼的刚性,如同最灵巧的开锁工具,在持续的电击剧痛中,凭借触觉和对简单锁具结构的模糊理解,艰难地探索、拨弄着锁芯内的簧片。
时间在疼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滚钉板上煎熬。她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甘的意志力强撑着。
“咔嗒。”
一声轻响,在持续的电流噪音中几乎微不可闻。但对于玉晓晓而言,却如同天籁。
锁,开了。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扯掉缠绕的铁链,哐当一声拽开了沉重的笼门。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门框滑坐到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腔,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重影和耳鸣才慢慢消退。
勉强恢复了一些气力,玉晓晓手脚并用地爬进囚笼,来到那个昏迷的猫耳少女身边。她小心翼翼地扶起对方轻得惊人的身体,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快醒醒!醒醒!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是谁?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猫耳少女被她摇醒了,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双琥珀色的、却空洞无神的眼睛。她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玉晓晓,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从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虚弱、音调怪异的:
“……喵。”
玉晓晓如目光下意识地移向对方的脖颈。在那里,喉结下方,有一个与耳后同样精细、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缝合痕迹。
声带……也被改造了。
任何言语的交流,都已不可能。
刹那间,所有的疑问、愤怒、同情,都化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她明白了,在这里,救助一个个体毫无意义。只要根源还在,这样的悲剧就会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一个锁开了又能怎样呢?想要让这里彻底“干净”,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破坏那些困住生命的“电网”。
她不懂医术,无法缓解这少女此刻显而易见的虚弱与痛苦。留在这里,除了徒增悲伤,于事无补。
玉晓晓轻轻地将少女放回干草铺成的“床”上,为她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发,然后站起身,退出了囚笼。她没有回头,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区域。也或许,是不想再听到身后可能传来的、那断断续续的、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喵……喵……”声。
顺着墙角一处隐蔽的垂直爬梯向下,她来到了另一层空间。这里同样布满了铁笼,但此刻已空空荡荡——显然,这里之前关押的,就是被放入上层“食堂”的那些凶兽。
继续向下,场景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空气变得“洁净”了许多,浓烈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取代了上层污浊的腥臭。这里同样关押着生物,但不再是扭曲的成体,而大多是一些动物的幼崽——小兔子、幼犬、猫崽、甚至还有猴子婴儿。它们被简单的围栏圈养着,看起来甚至有些“人畜无害”,懵懂无知的眼睛望着陌生的来客。
玉晓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穿过这间“育幼室”,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门。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几乎彻底冰凉。
这里干净、整洁、一尘不染,现代化的仪器设备排列有序,发出低低的运行嗡鸣。灯光是冰冷的白色,一切都显得那么“科学”,那么“规范”。而房间的角落里,是玉晓晓唯一能凭借常识隐约理解其用途的“设备”。
那是两个女人。
她们几乎衣不蔽体,以极不自然的姿势固定在特制的躺椅上,头部和上半身被复杂的金属与塑料装置包裹、遮挡,看不清面容。只有裸露出的、明显隆起的腹部,显示着她们的状态。各种颜色的导线从她们身上连接到旁边的仪器,屏幕上跳跃着玉晓晓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波形与数字。
其中一个女人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被撑得发亮,似乎临近分娩;另一个的腹部只是微微起伏,怀孕时间应该还不长。
她们在这里的“作用”,不言而喻。
至于她们腹中孕育的,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类的孩子”,玉晓晓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她颤抖着走近,试图做点什么。她看向包裹着其中一个女人头部的设备,想要将其打开,看看她们的脸,听听她们是否还能说话。但她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她不懂这些复杂的仪器,害怕自己一个错误的举动,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弄巧成拙害了她们。
就像面对上层那个猫耳少女一样,强烈的无力感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她只能呆呆地站在这个充满科技感的“产房”里,眼睁睁看着那两个如同活体培养皿般的女人,听着仪器单调的滴滴声,什么也做不了。
最终,她只能选择离开。像逃离上层那个囚笼一样,逃离这个更精致、也更残酷的牢笼。
玉晓晓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沿着原路返回,最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肮脏却相对“安全”的厕所边。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这一路所见,如同最血腥恐怖的噩梦碎片,强行拼凑在一起。越去回想细节,越是感到一种透骨的寒意和荒谬。那些扭曲的生命、高效而冷漠的囚禁、流水线般的“改造”与“培育”
这个世界……原来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