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肉香在齿间爆开的瞬间，他布满皱纹的眼角猛地抽搐——三十年江湖沉浮，竟被一串烤肉震得神魂俱颤。
老者慢条斯理地品味着，每一口都细细咂摸，最后才恋恋不舍地咽下。
“嗯——”
他闭目发出满足的喟叹，神情竟显出几分痴态。
再睁眼时，浑浊的眸中已噙满泪水。
“前辈为何落泪？”
罗岩诧异道。
“此乃老朽平生至味，怎能不悲？”
老者拭泪。
“既是美味，该当欢喜才是。”
“傻小子，且问你——可有心上人？”
“有的。”
“生得标致？身段可好？”
“自然。”
“若这般佳人离你而去，往后所遇尽是貌若无盐之辈，你哭是不哭？”
罗岩老实点头：“必当痛哭。”
“正是此理！今日尝过这等珍馐，往后嚼什么都似嚼蜡。
一个终日食不甘味的老朽，还要忧心大限将至，你说该不该哭？”
老者捶胸顿足，仿佛已预见凄苦余生。
罗岩深以为然：“换作是我，怕要哭得更凶。”
“既如此！”
老者突然抹泪盯住他手中肉串，“不如再赠老朽两串，权当救命之恩？”
罗岩定睛看他半晌，忽笑出声：“老滑头，原是在馋我的肉。”
知他非寻常人，罗岩爽快又分出两串。
二人风卷残云，将整头厚甲兽吃得只剩骨架。
那厚甲兽看似庞大，实则是外层硬甲占了分量。
剔去甲壳内脏，所余净肉不过堪堪果腹。
酒足饭饱后，老者打着酒嗝眯眼道：“小子，想要什么谢礼？”
罗岩眼珠一转：“区区野味，何足挂齿。”
自与梅姑交易后，他深知人情债最是难偿。
这老者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武圣之境，得其青眼岂非大善？
“哼！”
老者冷笑转身，须臾林间传来两声哀嚎。
再现身时，他手中已拎着两名迎仙阁 。
“这俩鼠辈尾随你多时，老朽顺手料理，这便两清了。”
那二人如待宰羔羊般僵直，显是被制住了要害。
“迎仙阁？”
罗岩蹙眉。
若是来仙阁尚在情理之中，迎仙阁为何盯上自己？莫非乌灵松之事败露？
“如何？”
老者逼问。
罗岩含笑拱手：“前辈说笑，方才就说过不必言谢。”
他越是推辞，老者越是焦躁——这老饕平生最怕欠下美食债，此刻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刻撇清干系。
“既然你不觉得这是还人情，那我这就放了他们。
你是世俗中人，他们可是尚武界的，想清楚，你绝非他们对手。”
老者神色郑重，“但若你开口求我，我便替你解决他们。”
罗岩心头微动。
这老者言谈间对隐 门毫无顾忌，行事古怪，莫非是邪道中人？
贪嘴的老头可未必都是洪七公！
罗岩心知肚明。
见罗岩始终不松口，老者决定吓唬他。
袖袍一挥，两名迎仙阁 跌落在地。
二人如蒙大赦，却只敢战战兢兢望着老者，不敢妄动。
方才被制住的经历，让他们深知差距悬殊。
“前辈何人？我等乃迎仙阁内门 ，家师——”
一名 刚开口，便被老者打断：“汤弼那废物罢了，不值一提。”
他指向罗岩：“你们俩，去揍他。”
“为何？”
愕然。
老者抬脚便踹，那 欲躲，却似被算准去路。
“砰”
的一声，摔得狼狈不堪。
“让你动手就动手，再啰嗦取你性命！”
老者面目狰狞，煞气逼人。
面对暴怒的老者，两名 不敢多言，转而杀意锁定罗岩。
“罗岩，今日便送你上路！”
老者在一旁煽风 ：“小子，他们出身大宗门，你绝无胜算。
求我救命，恩怨两清。”
罗岩不耐道：“早说了白送你，何必纠缠？”
“不成！当年有个老 也这般罗岩迅速逼近一人，冷声质问：为何跟踪我？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谁的命令？
宗主。”
咔嚓！
罗岩一脚踏碎其头颅。
转向另一人，他沉声道：已知你们受汤弼指使，若说不出有用情报，你会死得更痛苦。”
那人脸色惨白，急促说道：昨日见到来仙阁大长老卓睿拜访宗主，随后我们就被派来监视你。”
如何发现我行踪？
我们常在林中 ，偶然撞见
对方连连哀求：饶命啊
罗岩颔首：好。”
话音未落，又是一脚踏下。
解决两人后，他眯起双眼。
若所言非虚，卓睿与汤弼已然勾结。
这汤弼居心叵测。
先前派邬灵松窃取来仙阁资源，显露出觊觎之心。
转眼竟与卓睿合作，所谓诚意不过尔尔。
显而易见，意在瓦解来仙阁，吞并其秘境。
当日徐朗叔侄助罗岩解围军营，作为交换，他需扶持月滢登上宗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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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卓睿不将他放在眼里，但叶擎、敖予及罗刹殿等势力相加，再配合月滢的正统身份，已然压过卓睿一方。
难怪要拉拢汤弼。
尚未正式交锋， 味就这么浓了？
罗岩暗忖，往后须加倍小心，这两个都是老狐狸。”
小子，境界不高实力倒强。”
老者打量着两具 ，想起罗岩逼供时的狠辣，好奇道，莫非在世俗界也是号人物？
罗岩似曾相识
老者突然击掌：想起来了！你是那个罗刹殿殿主，还是守备军少将！
他上下打量：看着也不疯啊。
少将这么年轻？不都是中年人居多吗？
罗岩纠正：确是本人。
不过并非，是殿主。
另外，如今已是中将。”
无所谓，世俗界的人本事不大，头衔倒不少。”
老者摆手，人已杀，这人情怎么还？
罗岩无奈：那请前辈替我杀一人，就算两清。”
老者兴致勃勃：杀谁？
又补充道：武圣境只杀一个，毕竟只吃你一顿烤肉。”
杀
机会珍贵，需慎重考虑。
卓睿与汤弼虽强，但假以时日必能超越，不必浪费。
其余如天尘、天微等旧敌，如今已可独自应对。
思忖片刻，罗岩挠头：暂无合适人选，暂且记下。”
老者不满：何时才有目标？
罗岩耸耸肩：我也不清楚。
但我这儿有不少好菜，比如万紫千红羹、清炒金枝玉叶、高僧肉丸、深闺怨妇粥要是前辈想尝尝，您吃多少都只算一份人情，怎样？
老者越听越好奇，早把还人情的事抛到脑后，连连追问：这高僧肉丸和深闺怨妇粥是什么名堂？
高僧肉丸嘛，就是连高僧见了都忍不住要破戒的肉丸子。
先取十种妖兽最精华部位的肉，每种不过一两二两。
头一种肉用冰刀剁到半碎，再依次加入其他九种肉继续剁。”
干嘛要分这么多次？一次全剁了不行吗？老者不解。
每种肉的纹理和风味都不同。
十种肉混在一起，就是要让它们的滋味交融。
您想想，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
细细品味，竟能尝出十种风味，这滋味绝不绝？
老者咽了咽口水，竖起大拇指：
罗岩接着说：要是一起剁，有的太粗有的太细，口感就差远了。”
剁好后用寒冰真气裹住手掌，反复摔打万次。
为何用冰刀和寒冰真气？就为保持鲜嫩弹牙的口感。”
摔打时分几次加入调料，让肉糜充分吸收香味。”
最后烧一锅将沸未沸的山泉水，把丸子烫熟就成了。”
这番话说得老者目瞪口呆。
他尝遍天下美味，却从未听过这般做法。
单看这繁琐工序就非同寻常，难怪高僧见了都要破戒。
那深闺怨妇粥呢？老者抹了抹嘴角，又问道。
直觉告诉他这粥定有玄机。
深闺怨妇粥，自然是深闺怨妇最爱的吃食。
用料不过是白菜、芹菜、芥菜、生菜这些寻常青菜，再加几根肉丝。”
老者皱眉：都是些普通货色，能好吃？
罗岩嗤笑：您这就外行了。
越是平常越见功夫。
做法太复杂就不细说了，重点说说其中门道。”
前辈想想，深闺怨妇是不是总觉得空虚寂寞冷？
是啊，怎么了？老者茫然。
她们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山珍海味也食之无味。
这粥的香气先就勾人，闻着就像十几个痴情汉子张开臂膀，温柔相拥。”
尝上一口，味蕾全开，浑身毛孔舒张，热流涌动，每个细胞都在燃烧。
驱散所有孤寂，恍若与情人缠绵。”
从喉咙到胃里，丝滑饱满，情绪迸发，那种源自心底的悸动，叫 罢不能。
从 欢愉升华为灵魂享受。
您说这粥妙不妙？
老者愣神：妙，太妙了。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高僧肉丸，下酒最好。”
酒？您那也叫酒？罗岩满脸不屑。
老者急忙辩解：这可是酿酒大师叶良的佳酿。
我这壶五十年的还是竞价得来，平日都舍不得喝。”
那前辈可听说过一种叫问何今的美酒？
问何今，问何今
老人连连摆手，喃喃道：忘忧酒、忘情酒老夫都尝过，唯独这问何今闻所未闻。”
此酒饮一次便醉一回，有人醉一日，有人醉旬月，更有人一醉数载。”
待他们醒来，第一句话必是：今夕何年？只因全然不知自己醉卧多久。”
这
老者再次咂舌，长叹道：若能饮得此酒，此生无憾矣！
说着又忍不住抿了口葫芦里的五十年陈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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