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鹰号”冰冷的钢铁甲板上,湿透的林奇裹着舰队士兵递来的旧毛毯,冷得牙齿打颤,但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舰桥下的周振国和杜明。
“信标塔”下的秘密?这超出了他掌握的所有情报,但此刻,他无暇深究——暴雨如注,狂风几乎要将人从摇晃的甲板上掀飞,远处“信天翁”逃跑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雨幕,货驳上的蓝火在雨水的冲刷下明灭不定,渐趋熄灭。更现实的问题是,黑鱼、柳菲菲和“夜叉”小队其他幸存者的救生艇正艰难地靠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死里逃生的疲惫和惊悸。
“周将军,感谢舰队及时支援。”林奇稳住呼吸,声音嘶哑:“但我的兄弟们伤亡惨重,必须立刻救治。那艘货驳上还有我们救出的部分人质,也需”
“杜博士已经安排医疗兵了。”周振国打断他,目光扫过被陆续捞起的、伤痕累累的江城队员,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林奇同志,你们的行动勇气可嘉,但过于鲁莽。若非舰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昏黑如夜、雷声隐隐的天空:“而且,更大的麻烦来了。气象观测显示,一场远超预期的超强风暴正在形成,中心很可能在十二小时内掠过这片海域。‘海鹰号’必须立刻返航规避,无法继续追击‘信天翁’。”
返航?林奇心头一紧,舰队一走,刚刚经历重创、又暴露了位置的江城,在风暴和可能卷土重来的“信天翁”或莱茵势力面前,将脆弱不堪。
“首长,江城”林奇试图争取。
“江城是沿海重要幸存者据点,舰队不会坐视不管。”周振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不容置疑:“但‘海鹰号’目标太大,必须寻找深水锚地避风。我已命令‘海鹰号’及随行的一艘补给舰,临时停靠江城外围的深水区,待风暴过后再作打算。在此期间,舰队将协助江城进行防御和灾后恢复。林奇同志,请你立刻返回江城,做好接应和安置准备。”
不是商量,是命令,舰队要进驻江城,哪怕只是暂时的。林奇瞬间明白了周振国的算盘:借着风暴和救援的名义,将军事力量直接投送到江城,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控制。
然而,他没有拒绝的资本,江城的伤员需要舰队的医疗资源,破损的防御需要舰队火力的威慑,面对即将来临的猛烈的风暴,江城也确实需要一切可能的帮助。
“是。江城一定配合。”林奇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
“很好。杜博士会带一支先遣小组随你先行返回,建立临时通讯和医疗点。‘海鹰号’和补给舰稍后就到。”周振国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半小时后,一艘舰队的交通艇载着林奇、杜明、五名医疗兵、两名通讯兵以及若干装备,冲破滔天巨浪,驶向江城方向。黑鱼、柳菲菲和幸存队员乘坐另一艘受损较轻的自家快艇跟随。货驳上救出的十几名人质(包括老黄的女儿,一个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孩)则被暂时安置在舰队补给舰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风力已达到八级,海浪如山,交通艇像一片树叶般被抛上摔下。林奇紧抓着船舷,呕出几口酸水,脑中飞速盘算。舰队入驻,福祸难料。但眼下,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稳住江城,恢复元气,同时尽可能从舰队那里获取好处,尤其是——关于“信标塔”下秘密的更多情报,以及对抗“蓝火”和辐射威胁的知识与技术。
当江城那几栋在狂风暴雨中顽强闪烁的灯火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近黄昏,但比夜色更黑的是压城的乌云。金融中心大厦如同中流砥柱,但旁边几栋附属建筑在风浪拍打下显得岌岌可危。码头区一片狼藉,未完全扑灭的“蓝火”残留还在零星建筑上冒着诡异的青烟。
交通艇艰难靠岸,得到消息的沈依晴、苏芊芊等人早已带着少数精干人员在加固过的码头等候。看到林奇等人活着回来,众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紧随其后的舰队人员和装备,表情又变得惊疑不定。
“立刻安排,把a栋副楼清空,给舰队先遣小组使用。”林奇不等沈依晴发问,直接下令,“要快!舰队主力舰艇随后就到,需要停泊在东南侧的深水锚地。苏芊芊,组织人手,协助舰队建立临时缆桩和防护。何护士,带人接应医疗兵,优先救治我们的重伤员。”
命令简短明确,沈依晴立刻领会了林奇的意图——划出明确区域给舰队,既显示合作诚意,也划定界限,避免舰队人员随意渗透核心区。a栋副楼位置独立,易于监控,又不会影响江城主体运作。
杜明对林奇的安排没有异议,注意力更多放在了观察江城环境和远处那几处“蓝火”残留上。“林先生,你们这里的‘蓝火’污染,需要尽快处理。我们带来了一些吸附材料和简易检测设备,可以协助。”
“感激不尽。”林奇点头,示意老陈过来配合杜明。这是获取技术的好机会。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江城在风暴前夕高速运转。a栋副楼被迅速清理出来,舰队通讯兵架设起天线,医疗兵在何嘉怡的协助下建立了临时野战医院。苏芊芊带人冒着狂风,配合舰队水手,在预定锚地打下了数个临时系泊浮筒。
傍晚时分,在漫天呼啸的狂风和越来越密集的暴雨中,“海鹰号”护卫舰和那艘体型不小的补给舰,如同两座移动的钢铁山脉,缓缓驶入江城东南海域,在探照灯的指引下,艰难但稳妥地完成了锚泊。巨舰的到来,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也带来了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林奇站在金融中心顶层的指挥室,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两团巨大的、亮着星星点点灯光的黑影。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江城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这位“邻居”的注视之下了。
“船长,统计出来了。”沈依晴拿着初步报告走进来,脸色疲惫而悲伤,“‘夜叉’小队战死九人,重伤六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两艘最好的快艇全损,其他船只也有不同程度损伤。从货驳上救出十九人,大多是‘鲅鱼滩’和‘自由港’的渔民,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正在甄别。老黄的女儿惊吓过度,但身体无大碍,已经交给老黄了。”
林奇沉默地点点头:“舰队那边有什么动静?”
“杜明博士带着人在检测‘蓝火’残留和辐射,好像对那几块‘黑石’碎片特别感兴趣。他们的医疗兵在协助我们,药品很充足,技术也好。通讯兵似乎在尝试建立与舰队司令部的直接联络,但风暴干扰太大,还没成功。”沈依晴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他们带来了几台我们没见过的仪器,像是声纳和磁力探测仪,在码头附近进行扫描,说是评估水下安全。”
评估水下安全?林奇心中冷笑,恐怕是在寻找“信标塔”方向可能延伸过来的水下矿脉线索,或者江城自己有没有藏匿什么吧。
“让他们扫。我们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林奇语气平静,“告诉老陈,跟着杜明,能学多少学多少。特别是辐射检测和防护的知识,对我们至关重要。”
“明白。”沈依晴记下,又想起什么,“对了,柳菲菲和黑鱼在处理完伤员后,坚持要去检查黑风山和外围警戒,我拦不住。”
“让他们去吧。”林奇理解手下的心情,经此一挫,更需要确认老巢的安全,“提醒他们注意安全,风暴马上就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猛然一亮,一道撕裂天穹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几乎震碎玻璃的炸雷!狂风骤然升级,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暴雨瞬间变成了横着飞的瀑布,疯狂抽打着建筑。
超强风暴,来了。
指挥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浑身湿透的黑鱼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船长!不好了!码头区最外面的临时仓库被浪打塌了!里面里面存放着从‘鲅鱼滩’换回的一批鱼干,还有我们准备过冬的备用的绳索和油布!”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林奇冲到窗边,只见在探照灯的光柱下,码头边缘一片混乱,巨浪轻易地撕碎了那处本就简陋的仓库,里面的物资正被海水迅速卷走。
“放弃抢救!所有人立刻撤回主建筑!确保人员安全第一!”林奇对着对讲机大吼。那些物资虽然宝贵,但此刻冒险去抢,无异于送死。
几乎同时,指挥室的无线电传来“海鹰号”的通讯,是周振国的声音,在风暴的杂音中依然沉稳:“林奇同志,风暴比预期更强。我舰监测到外围有小型水体龙卷形成迹象。请确保你方人员全部进入坚固掩体。我舰会保持警戒,但能提供的直接支援有限。”
“明白!感谢周将军!”林奇回复。他看了一眼沈依晴和指挥室内其他紧张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通知所有单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非必要人员全部进入建筑掩体。战斗人员按预案进入防守岗位,重点防范建筑结构薄弱点和进水口。记账的,你留在这里,协调通讯。我去各点位巡查一下。”
在天威之下,如何保住脚下这方寸之地,保住身边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姐妹,舰队带来的不仅是保护和威胁,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江城在绝对力量和技术面前的渺小与脆弱。
但渺小不等于屈服,脆弱不代表放弃。林奇握紧了拳头,目光扫过窗外那两艘在风暴中巍然不动的巨舰。他要利用这场风暴,利用舰队入驻的时机,让江城变得更坚韧,更聪明,更团结。
风暴过后,无论是面对“信天翁”、莱茵,还是身边这位心思难测的“盟友”,他都必须让江城拥有更多活下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