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被陛下“委以重任”,掌管宫内农具并获赐工匠、作坊的消息,如同在已不平静的湖面又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曲辕犁本身。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惊讶、不解、鄙夷、观望……种种情绪交织。有人认为这是陛下对太子的又一次无奈纵容,将国之储君与工匠之事混为一谈,简直不成体统;也有人暗自揣测,莫非太子真在此道有非凡天赋,陛下此举是另辟蹊径的栽培?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看看这位“顽劣”太子,如何在这“工匠头子”的职位上继续他的荒唐。
而这其中,心情最为复杂的,莫过于太子太师,郑国公魏征。
自上次被一句“梦里吃火锅”气走之后,魏征对这位太子已是失望透顶,几乎不再抱有任何期望。然而,曲辕犁之事,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了他刚正不阿却又并非全然迂腐的心头。
一件能切实让农户省力三成的农具,其价值,魏征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绝非一句“瞎画”可以解释。若太子真能将这份“歪才”用于正途,于国于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可联想到太子近来的种种行径,他又觉得这想法太过荒谬。
困惑与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驱使着魏征决定,亲自去东宫“考察”一番。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位太子殿下,到底是在胡闹,还是真的……有所不同。
这一日,魏征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儒袍,来到了东宫。通传之后,他被引至皇城西苑那座新划拨给太子的铁匠作坊外。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以及一些他无法辨识的、似乎是水流和齿轮转动的哗啦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新鲜木料的气息。
魏征皱了皱眉,储君之所,竟有如此浓厚的匠作之气,成何体统?他沉着脸,迈步走了进去。
作坊内颇为宽敞,十名赏赐的工匠正在各自忙碌,有的在打造曲辕犁的部件,有的在修补宫中送来的旧农具。而在作坊中央一片空地上,魏征看到了太子李承乾。
他并未像魏征想象中那样指手画脚,或是浑不在意地旁观,而是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已经初具雏形、结构精巧的木质水车模型,比当下常见的筒车似乎更为复杂些,多了几组大小不一的齿轮联动。他手里拿着炭笔,正在一块木板上画着草图,不时抬头对身旁一个老工匠解释着什么。
“这里,主动轮和从动轮的齿比要调整,否则提水效率上不去。”
“轴承……嗯,就是转轴连接的地方,需要更光滑,最好能找到更耐磨的木料,或者裹上一层薄铜皮……”
“水流冲击叶片的角度,还可以再优化……”
他的语气专注而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种魏征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沉浸于思考中的神采。那眼神清亮,动作沉稳,与平日里那个慵懒、惫懒、甚至有些无赖的太子判若两人!
魏征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出声。眼前的景象,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没有胡闹,没有颓废,只有一种近乎严谨的……钻研?
李承乾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看到魏征,脸上那专注的神情瞬间消失,又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疏离和随意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
“哟,魏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烟火之地来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偶遇。
魏征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那点调侃,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承乾,又扫了一眼那精巧的水车模型,沉声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殿下。”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惯有的严肃,但其中探究的意味远多于斥责,“老夫观此水车,结构精巧,似有改良,若成,于灌溉必有助益。殿下既懂得这些利国利民的实务,为何平日却要……装出那副颓废不振的模样?”
他用了“装”这个字。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结合眼前所见与太子平日所为,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其中必有蹊跷。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凛,暗道这老家伙眼睛果然毒辣。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露出一种被“冤枉”的、带着点无辜和惫懒的神情,他走到那水车模型旁,随手拨动了一下轮叶,看着它吱呀呀地转动起来,然后才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魏大人,您这话可就冤枉孤了。颓废?没有啊。孤就是觉得……”他指了指那转动的轮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好奇笑容,“觉得这轮子转起来,挺好玩的。您不觉得吗?看着它一圈一圈,借助水力,自己就能动起来,还能带动机括,多有意思?”
“好玩?”魏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股熟悉的怒火又开始在胸中积聚。他强忍着,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殿下!此等机巧,若能推广,可灌溉千亩良田,让万民得以温饱,让仓廪得以充实!此乃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在殿下眼中,就仅仅是‘好玩’二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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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作坊内回荡,引得工匠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惴惴不安地望过来。
李承乾却仿佛感受不到魏征的怒气,他甚至蹲下身,更加专注地看着那转动的齿轮,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能让万民有饭吃,当然是好事。但为什么好事,就不能是因为‘好玩’才去做呢?”他抬起头,看向魏征,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让魏征无法理解的逻辑,“就像鸟儿飞翔,鱼儿游水,它们可曾想过什么家国天下?不过是天性使然,觉得那样自在、有趣罢了。”
他站起身,摊了摊手,一副“您看就是这么简单”的样子:“孤弄这些东西,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有意思,比对着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书有意思,比跟人勾心斗角有意思。既然有意思,为什么不能做?至于您说的利国利民……那不过是顺手为之的结果罢了,就像鸟儿飞过天空,无意中播撒了种子,难道还要去追究它当初是不是为了播种才飞的么?”
“你……你……”魏征指着李承乾,手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他一生信奉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做所为,皆需有明确的目的和崇高的意义。何曾听过如此……如此离经叛道、混淆是非的言论?!
将利国利民的伟业,归结于“好玩”?将储君的责任,比拟为鸟兽的“天性”?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彻底的堕落!
可是……看着李承乾那副浑不在意、甚至带着点“真理在我”般坦然的表情,再看看那确实精巧、蕴含着智慧的水车模型,魏征那满腹的斥责和道理,竟一时哽在喉头,不知该如何倾泻。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发现,自己或许永远无法用固有的道理,去说服眼前这个看似荒唐、却又偶尔能创造出实实在在价值的太子。
他的思维,仿佛行走在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上。
“诡辩!皆是诡辩!”最终,魏征只能重重地一甩袖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不再看李承乾,也不再看那水车,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座让他感到无比憋闷和困惑的作坊。
望着魏征那明显带着怒气却又无可奈何的背影,李承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知道,自己这番“好玩”的论调,再次成功地将这位直臣气走了,也再次巩固了自己“不思进取”、“离经叛道”的形象。
然而,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关于水车齿轮改进的草图,眼神变得深邃。
魏征的困惑,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他。他只需要他们继续认为他“荒唐”、“不堪大任”。
至于那些在“好玩”名义下,悄然进行的技术改良与积累,以及那悄然增长的“小金库”和隐藏在宫外的微弱影响力,才是他真正在意,并赖以在这命运洪流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根本。
“路还长啊,魏大人……”他轻声自语,指尖划过草图上那精密的齿轮啮合处,“您看到的,是玩物丧志。而我看到的……是活下去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