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文化厅调研组抵达青河的那天,秋高气爽。一行五人,由一位姓宋的副处长带队,成员包括非遗保护、文化产业、政策研究等领域的干部,阵容专业且平衡。县里由分管副县长、文旅局长全程陪同,胡美凤作为协会代表也在列,笑容端庄,眼神却比往日深沉。
晚秀坊提前一日收到了详细行程单。调研时间:上午九点半至十一点,总计一个半小时。内容:实地考察、座谈交流。
林晚在前一晚的“涅盘之境”中,将这一个半小时拆解成180个“虚拟半分钟”,进行了不下十遍的全程预演。从调研组踏入院门的第一印象,到每个展品的讲解时长和重点,到座谈时父母可能被问及的问题及最佳回答角度,甚至调研组成员可能出现的微表情和潜在关注点,她都做了详尽推演和应对备案。
现实时间清晨六点,林晚在宿舍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通过加密信道,将最后一份“临场提醒”要点发给父亲。七点,她进入“涅盘之境”,进行最后一遍“战前模拟”。意识在虚空中快速闪过一个个场景节点,查漏补缺。
九点二十五分,林晚退出“涅盘之境”,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上一个特殊的监控窗口——这是她拜托艺术学院一位擅长硬件的同学帮忙搭建的简易系统:通过父亲手机上的隐秘摄像头和定向麦克风,可以近乎实时地看到和听到调研现场的情况,延迟不到三秒。她无法亲身参与,但必须“在场”。
九点三十分,画面中传来脚步声和寒暄。调研组在副县长等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镜头扫过:庭院打扫得干净整洁,但保留了生活的痕迹——晾晒的素绢在微风中轻拂,几盆菊花开得正好。堂屋门敞开,王秀英没有迎出来,而是坐在屋内绣架前,正对《破竹》进行最后的润色。她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布衣,侧影沉静,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门外的热闹浑然不觉。
这个“不迎”的姿态,是林晚与母亲反复商量后决定的。与其刻意热情,不如呈现最本真的创作状态。
宋处长等人步入堂屋。王秀英这才停下针,起身,微微颔首:“领导们来了,请坐。”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调研按计划展开。林建民有些紧张,但按照林晚准备的流程,引导众人观看作品。从《青河春晓》到《一线天》,再到刚刚完成的《破竹》,以及旁边陈列的“微光”系列样品和制作过程展示。林建民的讲解磕绊但质朴,重点突出每幅作品背后的技艺突破和创作心境,尤其是《破竹》与近期风波的联系。
宋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在林晚预演范围内:“王老师,您认为传统刺绣在当代最主要的挑战是什么?”“《破竹》的创作,是否与您个人近期经历有关?”“‘微光’系列将艺术价值转化为市场接受度,这个平衡点如何把握?”
王秀英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因置身于自己的作品和空间之中,而格外有分量。“挑战不在外面,在心里。心里守不住,外面都是风。”“经历……都在针线里了。破开就好。”“平衡?没想平衡。东西好了,自然有人认;人认了,自然就有价。”
那位专攻非遗保护的干部对“微光”系列的“透明化档案”和《经纬之间》项目表现出浓厚兴趣,仔细询问了运作模式和反馈。林建民按林晚所教,展示了部分线上评论和客户反馈精选,并提到了北京专项基金的立项支持。
胡美凤几次想插话,以协会角度“补充说明”青河刺绣的整体发展和支持政策,但宋处长似乎更专注于与王秀英的直接对话,只是偶尔对她点点头,并未给她太多发挥空间。
座谈环节设在堂屋。众人围坐,清茶一杯。问题开始深入政策层面。宋处长问:“王老师,如果从您的实践经验出发,您认为政府层面,最应该为像晚秀坊这样的个体传承实践提供什么样的支持?或者说,哪些现有的政策或管理方式,可能反而形成了束缚?”
这个问题很关键,也很敏感。现场安静下来。副县长和文旅局长的表情略显紧张。胡美凤屏住了呼吸。
王秀英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的作品,缓缓开口:“领导问的支持,我说不好。但说束缚……”她顿了顿,“我觉得,有时候,太想‘管好’,反而‘管死’了。手艺像活水,得让它流,让它自己找路子。定太多框框,告诉它必须往哪儿流、流多快、溅起多大的水花,水就不活了。可以修渠,但不能把水都装进一样规格的瓶子里。”
她看向宋处长,眼神清澈:“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是更多的‘扶持资金’或者‘认证牌子’,而是……一点‘不管’。让我们自己能喘气,能试错,能按照我们自己心里的样子去长。长得好了,大家自然看得到;长得不好,自己认。别在我们还没长开的时候,就急着给我们修枝剪叶,甚至……拔了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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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朴实无华,却直指当前非遗保护中过度行政化、标准化倾向的核心弊病。堂屋内鸦雀无声。副县长脸色有些尴尬。胡美凤的笑容完全僵住。
宋处长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看了王秀英一眼,又环顾这间朴素的堂屋和墙上的作品,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调研在十一点准时结束。宋处长临走前,特意走到《破竹》前驻足良久,对王秀英说:“王老师,这幅《破竹》,很有力量。您的这些话,也很有力量。我们回去会认真研究。”
送走调研组,林建民几乎虚脱。王秀英则坐回绣架前,继续她被打断的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林晚在宿舍电脑前,关掉了监控窗口。手心微微出汗,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母亲的回答,尤其是关于“一点‘不管’”的诉求,比她预想中更加直接、也更有冲击力。这无疑是一次成功的价值主张,将晚秀坊的个案困境,提升到了对现有保护理念和方式的反思层面。
效果立竿见影。调研结束后第二天,县文旅局长亲自给林建民打电话,语气和蔼地表示:县里将“充分尊重晚秀坊的艺术创作自主性”,后续的“规范检查”将“区别对待,注重引导而非简单管理”。同时,委婉地询问晚秀坊是否愿意将《破竹》的高清图像授权给县里,用于制作新版城市文化宣传册,“当然,会注明作者和出处,也有相应的授权费用”。
胡美凤和协会那边,彻底沉寂了下去。连之前筹备的“数字博物馆”项目,也突然变得低调,不再大张旗鼓地征集素材。
压力骤然减轻。但林晚在“涅盘之境”中提醒自己:这只是对手在更高层面压力下的暂时退缩和观察。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学院展演的筹备中。技术方案已经敲定:压力传感绣架能捕捉王秀英运针的力度和频率,转化为低沉至清越的“丝竹之音”;高帧率摄像头将实时分析绣面色彩和纹理的细微变化,驱动背景光影如水墨般洇染流动;母亲的心率(通过非接触式传感器)将被映射为环境中若有若无的、如同呼吸般的底噪声效。将被命名为《破竹·声影织》。
林晚需要协调的细节繁多:母亲赴校的行程安排、绣具和特殊丝线的运输、现场灯光和音响调试、媒体邀请、甚至包括母亲在校期间的简单食宿。她在“涅盘之境”中制作了详细的倒计时任务表,每天检查进度。
与此同时,“微光”系列在获得省厅调研的隐性背书后,咨询和订单量有了一个小幅但稳定的提升。林晚指导父亲,开始尝试接受更复杂的定制需求,并将定价小幅上调,市场接受度良好。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展演前一周,林晚再次请假提前返回青河,亲自接母亲赴校。离家前夜,母女俩在灯下对坐。王秀英将完成装裱的《破竹》仔细包好,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丝线工具。
“妈,紧张吗?”林晚问。
王秀英摇摇头:“绣东西,在哪里都一样。就是看的人多了些。”她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你安排得好,妈不担心。”
林晚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母亲将这份前所未有的信任,交给了自己。
列车再次启动,载着母女二人和那幅蕴含了无数挣扎与突破的《破竹》,驶向省城,驶向那个即将为晚秀坊开启全新篇章的、充满科技与艺术想象的学院展厅。
省厅调研,以真诚破开僵局;话语的力量,赢得喘息之机。当行政的阴云暂时散去,聚光灯转向学院的跨界舞台。一幅《破竹》,将如何在新媒体的解构与重塑中,迸发出超越丝线与绢帛的、直指人心的力量?真正的破局之演,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