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雨下了一夜,清晨方歇。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清冽。
林晚将“竹林记忆”和那件墨绿“山林”仔细包裹,连同连夜整理好的资料——巴黎展览照片、报道复印件、法国电视台节目单译文、香港合作意向传真、近年纳税凭证、以及一份措辞严谨的“关于晚秀坊发展现状及面临困难的情况说明”——装进一个厚实的公文袋。
她搭最早一班车去省城。车厢摇晃,她抱着公文袋,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推演见到胡处长该如何陈述。不诉苦,不抱怨,只客观展示价值与困境。
省轻工厅,胡处长办公室。听完林晚的叙述,翻看着那些带有异国印章和字样的文件,胡处长眉头渐渐锁紧。他点起一支烟,吸了两口。
“小同志,你们做得对。把材料留下,情况我知道了。”他弹了弹烟灰,“晚秀坊现在是个标杆,不仅是你们青河镇的,也是我们省手工业走出去的一面小旗帜。有些人,眼睛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或者脑子里还是老框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事,厅里会过问。你们回去,该生产生产,该创作创作,稳住阵脚。尤其是出口创汇这条线,不能断。”
他没有给出具体承诺,但态度明确。林晚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连声道谢。
返回青河时已是傍晚。工坊里亮着灯,缝纫机声规律作响。王秀英正在给“竹林记忆”做最后的整体审视和细微调整。那幅竹海仿佛凝固了月光与风声,深邃静谧,已然完工。
“妈,胡处长表了态,厅里会关注。”林晚低声汇报。
王秀英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绣面上最后添上的两片嫩叶:“好。明天,把这件‘秀英造’寄出去。按杜邦先生给的地址。”
第二天,包裹寄出,同时寄出的还有给香港的实物样衣。晚秀坊内外,一切如常进行。但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税务所和工商局的人没再来。镇上那几个闲汉也不见了踪影。流言蜚语虽未完全消失,但势头明显弱了下去。春婶买菜时,摊主又换了笑脸,绝口不提丝线的事。
又过了几天,孙校长悄悄带来口信:县里那个“传统手工业创新园区”的规划,“暂时放缓研究了”。吴副局长被派去省里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学习班。
压力似乎随着那场疾雨流走了。
内部,人心渐渐安定。刘小玲主动找王秀英,拿出自己私下练习绣的几片“铁塔云纹”:“王姨,您看我这儿针脚力道对不对?我觉着这个尖角的地方,用捻针是不是比平针更有劲儿?”
王秀英仔细看了,指出几处不足,也肯定了她的想法。翠姑熨烫的衣服越来越平整服帖。春婶和桂姨也开始试着接受新纹样,在给“捻光”新款锁边时,会讨论一下哪种颜色的绣线配那块“洋气”料子更跳脱又和谐。
陈瑜接到香港那边的电话,对方对样衣非常满意,确认了试订单,首批二十件,要求两个月内交货,并询问“秀英造”是否对香港客户开放预约。同时,纽约画廊主也发来了更具体的沙龙展方案。
阴霾散去,前路重现微光。
这天傍晚,王秀英终于离开工坊,和林建民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林建民的腰好了大半,已能丢掉拐杖。
“那阵子,担心了吧?”王秀英问。
“能不担心吗?”林建民看着她,“不过我知道,你手里有针,心里就有定海神针。”
王秀英笑了笑,望向天边。雨后初晴,夕阳将西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金红。
“建民,我想好了。等这批订单做完,我想带春婶、桂姨,还有小玲,去一趟苏州、杭州。”
“去做什么?”
“看料子,看别的绣工怎么干活,也去看看那些老作坊。”王秀英眼神清亮,“不能只出去看了外国,忘了自家的好东西。咱们的根,还得往深里扎扎。看过了,心里更明白,手里才能更活。”
林建民握了握她的手:“应该去。家里有我,有晚晚和小瑜。”
破晓不仅驱散了外部的黑暗,也照亮了内心的方向。一场风雨,反而让晚秀坊的根须抓得更牢,也让掌舵人看得更远。眼前的订单是生存,但传承与创新,才是真正的远航。
王秀英知道,手中的针,要绣的不仅是衣服,更是一条连接古老技艺与崭新时代、东方美学与广阔世界的路。这条路,刚刚扫清了一些碎石,正迎着晨光,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