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看似平静的忙碌中滑过一周。林晚的案例报告完成了第二稿,比初稿更凝练,突出了“家庭作坊在非遗活态传承中的不可替代性”与“社区内生性技艺传播网络”这两个核心论点。王秀英按照要求,精心挑选并拍摄了十余幅代表作品的细节照片,每一幅都附有简短的创作说明和技法注解。林建民则负责整理各种票据、凭证、老客户的感谢信等佐证材料。
省里非遗处的周同志来过一次电话,询问进展,并再次确认了案例报告提交的最后期限——正月十五之前。语气温和,但时间要求明确。
镇上关于晚秀坊入选省级案例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林晚去邮局寄报告初稿给系里一位研究文化产业的教授请教时,碰到了文化馆的梁副馆长。对方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主动提起:“小林啊,听说你们家评上了省里的优秀案例?真是大喜事!这对我们青河的文化工作也是肯定嘛!以后有什么需要馆里支持的,尽管说。”
林晚客气应对,心下明了:官方渠道的消息恐怕已经小范围流传开了。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寒假的第十天。
那天上午,林晚正在堂屋里帮着母亲分线,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不多时,院门被敲响。林建民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胡美凤,协会的一位副手,还有一位穿着深蓝中山装、提着公文包、面生的中年男人。
“林师傅,王师傅,打扰了。”胡美凤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公式化笑容,“这位是县文旅局新到任的郑科长,分管非遗和文旅产业融合发展工作。郑科长很关心我们青河刺绣的发展,特意下来调研。”
郑科长四十出头模样,表情严肃,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秀英手边的绣架上,微微颔首:“这就是晚秀坊?省里刚评上的优秀案例单位?”
“是的,郑科长。”胡美凤抢先接话,语气热络,“王师傅是我们青河刺绣的老前辈,手艺是没得说的。这次能评上省里的案例,也是我们整个青河刺绣行业的荣耀。”
林晚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礼貌地招呼几人进屋。王秀英也停了手里的活,洗净手,过来陪着坐下。
郑科长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我这次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也传达一下县里最新的精神。县里高度重视‘青河刺绣’这块金字招牌,正在全力推进地理标志的申报工作,这是提升区域品牌价值、带动产业发展的关键一步。同时,省里对非遗保护传承提出了更高要求,强调要‘活态传承’、‘见人见物见生活’。”
他顿了顿,看向王秀英:“王师傅,你们晚秀坊这次获得省级认可,非常难得。这说明你们在技艺传承上,有独到之处。县里希望,像你们这样的优秀案例,能够更好地融入全县刺绣产业发展的‘大盘子’里,发挥示范引领作用,不能‘单打独斗’。”
胡美凤立刻附和:“郑科长说得对。协会正在筹划,以几家‘示范工作室’和晚秀坊这样的优秀案例为核心,组建一个‘青河刺绣技艺传承与创新联盟’,整合资源,统一品牌,拓展市场。这才是做大做强的正路。”
林晚静静听着,明白了。这是先礼后兵,也是新一轮的“招安”。县里新领导上任,要抓政绩,胡美凤便趁机将协会的“整合”计划包装进县里的“产业发展”战略中,甚至想把晚秀坊这个新得的省级招牌也吸纳进去,为她所用。
王秀英沉默片刻,开口:“郑科长,胡会长,多谢看重。不过晚秀坊就是个小家庭作坊,靠的是老手艺和一点点口碑。‘联盟’、‘大盘子’这些大事,我们恐怕力有不逮,也怕耽误了县里的规划。”
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明显。
郑科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胡美凤笑容不变:“王师傅太谦虚了。您的技艺和口碑,正是联盟最需要的核心资源。至于具体事务,协会可以协助打理,您只管专心创作、带徒传艺就好。这也是为了让您的手艺造福更多人,产生更大的社会经济效益嘛。”
“胡会长说得在理。”郑科长接口,语气加重了些,“非遗保护,不能只停留在‘保护’层面,更要思考如何‘发展’,如何服务于地方经济。个体力量终究有限,只有形成合力,纳入规范管理,才能可持续发展,也符合上级对非遗工作‘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要求。”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压力。搬出了“上级要求”和“地方经济发展”。
林晚知道,母亲不擅长这种言语机锋,她适时开口,语气恭敬而清晰:“郑科长,胡会长,我们非常理解县里和协会想要推动行业发展的苦心。晚秀坊作为省级认可的单位,也确实希望能为青河刺绣的发展贡献力量。不过,如何‘贡献’,可能需要一些具体的沟通。比如,您提到的‘联盟’,具体的章程、权责如何划分?‘统一品牌’后,各家原有的技艺特色和商誉如何保障?‘整合资源’具体指哪些资源,如何整合?这些细节,可能都需要仔细商讨。我们小家小业,实在不敢贸然参与太宏大的计划,怕理解不到位,反而添乱。”
她的话,看似提出问题,实则点出了要害:胡美凤想模糊概念,搞吞并,而林晚要求明确规则,保障自身权益。
郑科长看了林晚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女孩的条理和锋芒。胡美凤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掩饰过去:“小林考虑得很周全。具体细节,当然需要联盟成立后,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拟定。章程肯定会保障各家权益的。”
“那就是说,目前还没有具体章程?”林晚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微困惑的表情,“那……能否等协会先拟定一个初步章程草案,我们学习之后,再慎重考虑是否加入?毕竟,我们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主要以传承和创新特定针法为主,和规模化生产的模式可能不太一样。省里给我们的定位,也是‘特色技艺传承实践’,我们怕盲目加入大联盟,反而偏离了这个定位,辜负了省里的期望。”
她轻轻巧巧,把“省里的期望”抬了出来。
郑科长和胡美凤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省里的认可,此刻成了林晚手中一块有效的盾牌。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郑科长轻咳一声,站起身:“今天主要是来了解和传达精神。具体的事情,可以后续慢慢沟通。王师傅,你们家的手艺和成绩,县里是肯定的。也希望你们能提高站位,顾全大局。胡会长,你们协会要多主动服务,做好沟通工作。”
胡美凤连忙应下。
送走这三位不速之客,院门关上。林建民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乖乖,这郑科长说话,官腔打得……压力不小。”
王秀英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淡淡道:“他们急了。”
林晚点头:“没错。郑科长新官上任,急需抓手。胡美凤正好递上‘整合产业’的规划,想借县里的力,完成她一直想做的‘一统江湖’。而我们这个省级案例,如果不纳入她的体系,就成了一个她无法掌控的‘标杆’,甚至会映照出她那个‘示范工作室’的成色不足。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上门。”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建民问。
“拖。”林晚斩钉截铁,“以需要研究章程、需要兼顾省里定位为由,拖住。同时,我们要加快自己的步调。”
她目光沉静:“妈,您最近能不能再完成一两件能明显体现咱家技法特色的精品?不一定很大,但要精。爸,您继续和陈老板保持好关系,原料不能断。我这边,案例报告要尽快最终定稿。还有,省民协那个研讨会,我必须去,而且要在那个场合,适度发出我们的声音。”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尚未融尽的积雪。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但这一次,她手中不仅有绣花针,还有一篇即将完成的案例报告,一张省城研讨会的入场券,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来自更高层面的认可。
较量,已经升级。而她,准备好了在更复杂的棋盘上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