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省城的声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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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比林晚记忆中更加繁华,也更加陌生。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她按通知上的地址,找到了研讨会的报到地点——省文联下属的一间招待所。招待所不大,但干净整洁,透着股书卷气。报到时,她出示了邀请函,工作人员核对了名单,递给她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会议日程、参会人员名录、餐券和房卡。

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同屋的是一位来自邻市的剪纸艺人,五十多岁,姓吴,笑容朴实,话不多。林晚简单安顿好,立刻开始研究会议材料。

参会名录上,名字和头衔密密麻麻:省文化厅非遗处的领导、省艺术研究院的专家(梁研究员的名字赫然在列)、各地市民协负责人、多位工艺美术大师、代表性传承人,以及少数几位文化企业代表。她在“青河县民间文艺家协会”后面,看到了胡美凤的名字。果然来了。

会议日程排得很满。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和主旨报告,下午是分组讨论,第二天上午是案例分享,下午是总结和闭幕。她所在的第二分组,讨论议题正是“非遗传承中的个体价值与行业协作”。胡美凤也在这一组。

林晚指尖轻轻划过那个议题,目光沉静。这是她的战场。

晚饭是简单的自助餐,在招待所食堂。林晚取了餐,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边吃边不动声色地观察。食堂里人渐渐多起来,各地口音交织。她看到了梁研究员,正和几位年纪相仿的学者模样的人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她也看到了胡美凤。

胡美凤今天穿了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餐盘,笑意盈盈地与一位佩戴着“工作人员”胸牌的中年男子说话,姿态热络而不失分寸。她显然很适应这样的场合。

林晚收回目光,安静地吃完,没有主动上前与任何人寒暄。她知道,自己资历最浅,又是学生代表,过于急切反而落了下乘。她要等合适的机会。

回到房间,她再次打磨自己的发言提纲,设想了讨论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及应对思路,尤其是如何回应可能来自胡美凤的“规模化、产业化”论点。意识在空间中反复模拟推演,直到胸有成竹。

第二天上午,研讨会正式开幕。会议厅里坐得满满当当。主席台上,省文化厅、省文联的领导依次讲话,内容宏大,强调非遗保护的时代意义、振兴传统工艺的战略部署,也提到了要处理好保护与发展、传承与创新、个体与群体的关系。

林晚认真听着,做着笔记。这些宏观论述,为她下午的发言提供了政策依据和话语背景。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二楼一间小会议室。林晚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居中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不太显眼,但能看清全场,发言时也容易引起注意。

参会者陆续进来。胡美凤进来时,扫视了一圈,看到林晚,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在靠近主持人的前排位置坐下。

分组讨论由省民协的一位副秘书长主持。开场白后,他鼓励大家畅所欲言,围绕议题分享实践经验、提出困惑建议。

起初的发言比较常规。一位老艺人谈坚守不易,一位地方协会负责人谈组织活动、搭建平台的困难与成绩。胡美凤在第三个举手发言。

她显然有备而来,发言流畅,数据清晰:“……我们青河刺绣行业协会,近年来在县文旅局的指导下,积极探索‘协会+基地+农户’模式,通过评选示范工作室、建立集中采购平台、统一申请地理标志、对接文旅项目等方式,有效整合了资源,规范了市场,带动了就业,初步形成了产业集聚效应。我们认为,在当下,个体传承人的力量是宝贵的,但只有纳入行业整体发展规划,形成合力,才能真正实现非遗的可持续发展和创造性转化……”

她列举了几个“示范工作室”产值增长、带动就业的数据,听起来颇具成效。主持人和几位参会者频频点头。

林晚安静地听着,笔记上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整合、规范、数据、产业效应。

胡美凤发言完毕,面带得体微笑坐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后排。

讨论继续。又有几人发言后,林晚举起了手。

“请后排这位年轻的同志发言。”主持人看向她。

林晚站起身,先向主持人和各位参会者微微欠身:“各位老师好,我是来自青河晚秀坊的林晚,目前也是南方xx大学企业管理系的学生。很高兴有机会在这里学习。”

她声音清亮,姿态谦逊而沉稳,一下子吸引了在场不少人的目光。连前排几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专家也睁开了眼。

“刚才听了各位老师,特别是我们青河胡会长的发言,深受启发。结合晚秀坊的家庭传承实践和我个人的一点思考,我想谈谈对‘个体价值’的理解。”林晚语速平缓,思路清晰,“我们认为,非遗的核心是‘人’和‘技艺’。家庭式、社区内生的传承模式,看似微小分散,却往往最紧密地联结着技艺的情感内核、地方知识体系和活态创新源泉。”

她以晚秀坊为例,简要讲述了外婆、母亲到自己的代际传承中,技艺如何在不脱离生活土壤的前提下自然演变、创新。“这种创新,可能不是大规模、标准化的,而是基于对材料、对生活、对美的细微体察,是‘捻金鳞’这样独特针法的诞生,是每件作品承载的不同故事与情感。它的价值,未必直接体现为产值数据,却构成了非遗最本真、最鲜活的生命力。”

她话锋微转:“当然,我们完全赞同行业协作的必要性。但协作的前提,应是充分尊重和保障这种多样化的、根植于不同土壤的传承模式。‘整合’不应该是‘同化’,‘规范’不应该是‘僵化’。就像生态系统中,既需要大树,也需要灌木和苔藓,才能保持健康和平衡。非遗的生态也是如此。如果片面强调规模化、数据化的‘发展’,可能导致那些需要慢工出细活、依赖独特个人感悟的‘小物种’失去生存空间,最终损害的是文化多样性本身。”

她没有直接反驳胡美凤,而是从更宏观的“非遗生态”角度,提出了另一种思考。发言中,她适时引用了上午领导讲话中“保护文化多样性”、“尊重传承规律”的提法,让自己的观点显得更有依据。

会议室里很安静。几位专家若有所思。胡美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

林晚最后说道:“因此,我们晚秀坊在实践中,一方面坚守核心技艺的家庭传承,保持其‘小火慢炖’的独特味道;另一方面,也积极寻求与社区、学校、文化机构的开放合作,参与公益传播,尝试有限度的、尊重技艺主导权的产品合作。我们相信,非遗的振兴,应该是百花齐放,各美其美,美美与共。谢谢大家。”

她坐下,掌心有微微的汗意,但心中一片澄明。该说的,都说了。

主持人沉吟了一下,点评道:“小林同志的发言很有启发性,从微观实践上升到生态思考,提出了保护文化多样性的重要视角。这也正是我们讨论这个议题的意义所在。”

接下来的讨论,明显更加深入和多元。有代表赞同林晚的观点,强调对“小而美”传承模式的保护扶持;也有人继续强调规模化、市场化的重要性,但讨论的焦点不再是单一的路径,而是如何兼顾与平衡。

胡美凤没有再发言。直到分组讨论结束,她起身时,才再次看向林晚,眼神复杂,难以分辨其中是审视、意外,还是其他更深的东西。

散会后,林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位坐在前排、一直没怎么发言的老先生却慢慢走了过来。

“小姑娘,你叫林晚?”老先生声音温和,戴着厚厚的眼镜。

“是的,老师您好。”林晚礼貌回应。

“你母亲,是王秀英师傅?”

林晚心中一动:“您认识我母亲?”

老先生笑了笑:“很多年前,在全省工艺美术展上,见过她一幅《青河春晓》,印象很深。刚才听你发言,提到‘捻金鳞’,我就猜到了。你母亲的手艺,还有她的性子,都没变。你很好,没给你母亲丢脸。”说完,他拍了拍林晚的肩膀,缓步离开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老先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母亲的作品,原来早已被真正懂行的人记住。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她遇到了似乎“恰好”路过的胡美凤。

“林晚,”胡美凤这次没叫“小林同志”,语气听起来有些感慨,“真是后生可畏啊。在省里这么大的场合,说话有条有理。”

“胡会长过奖了,我只是说了些自家实践的真实感受。”林晚态度依旧恭敬。

胡美凤看着她,停顿片刻,忽然低声说:“明天上午有案例分享环节,你们晚秀坊也是省里评上的案例,有没有准备分享材料?如果需要,协会这边可以帮你看看,润色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但林晚立刻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想提前知道她要讲什么,甚至可能想施加影响。

“谢谢胡会长关心。”林晚微笑,“分享材料我准备了一份初稿,不过还得再根据今天讨论的收获修改一下。主要是围绕我们自家传承的一些具体做法和体会,可能比较琐碎,就不麻烦您了。”

胡美凤目光闪了闪,最终点点头:“那好,明天期待你的分享。”说完,转身离去。

林晚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知道今天的发言,已经让胡美凤彻底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再是那个可以轻易用“大局”或“行业规划”说服的晚辈了。

省城的第一场发声,比她预想的,效果更好。但这仅仅是开始。明天的案例分享,才是更直接的展示。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母亲那些凝聚了心血的绣片小样。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她已经成功地,在这个更大的舞台上,为晚秀坊,也为无数像晚秀坊一样的“小物种”,争取到了一个被聆听、被正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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