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归家已旬日,诸事稍安。这日午后,他备了从京城带来的笔墨纸砚作为手信,前往伯父严修府上拜见。自去年北上,已一年有余未见伯父,礼数不可废,父亲严侗对此也未反对。
进入严修家以后,引路的仆僮将他带到后园的花厅,此处三面轩窗,外植芭蕉数本,秋阳透窗而入,满室明亮。
伯父严修正倚在窗下的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小壶,身旁矮几上散放着几册曲谱。见严恕进来,他抬眸看来,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三哥儿来了。” 严修放下茶壶,坐直了些。他年过五十,两鬓已染霜色,但面容清癯,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一双眼睛尤其有神,顾盼间仍带着几分不羁的神采。较之一年多前,只是气度更显沉静疏淡了些。“京城风霜,瞧着倒比离家时稳重了。坐。”
严恕上前行礼:“侄儿拜见伯父。许久未见,伯父清健如昔。”
“坐吧,自家叔侄,不拘那些虚礼。” 严修示意他在一旁的椅上坐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笑道,“黑了,也瘦了些。北地到底不如江南养人。月娘身子可好些了?听闻路上不大太平?”
严恕简略答了,又将带来的礼物奉上。严修对那几锭李廷珪墨颇为喜欢,拿在手中赏玩片刻,才道:“嗯,这墨不错,比你上次从淮安带回来的雕漆笔筒有心多了。是月娘准备的吧?”
严恕脸色微红,正要回答,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父亲,听说三弟来了?”
帘栊一掀,走进一人,正是二哥严思。他今日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身形颀长,面容俊秀如玉,只是眉眼间比严恕记忆中更添了几分沉静。因为念哥儿长期出门在外,严修膝下只有他一个儿子,他终究不好意思让年纪越来越大的父亲独自在家,最近还是搬回来住了。
严思看见严恕,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快步上前,拉住他手臂仔细看了看,“可算回来了。气色还好,只是清减了些。” 他又转向严修,“父亲。”
严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座位:“你也坐。正说着你三弟在京城的事。”
严思挨着严恕坐下,问道:“在京一切可还顺遂?监中课业紧不紧?”
兄弟俩叙了些别后闲话。严恕问起严思近况,严思淡然一笑:“我还是老样子,县学里挂着名,每月点个卯。心思早不在那上头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这两年我在府城又开了一间茶楼,都是读书的士子过来喝茶,算是一处比较清净的地方。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
听到“府城”二字,严恕心中一动,他正愁如何开口提向项家借书之事,不想二哥这里竟有现成的人脉。他看了一眼伯父,见严修正悠然品茶,似在听他们说话,又似神游物外。
严恕斟酌了一下,顺着话头道:“说起府城的读书人家……二哥可熟悉天籁阁的项大老爷?”
严思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项大老爷?那是天籁阁主事人之一。怎么,三弟有事?”
严恕便简略说了朱鼎写信引荐、钱肖月欲借阅项家藏书以继续《校雠通考》之事,末了道:“月娘身子需静养,此事不宜拖延,又恐贸然登门唐突。正不知该如何着手。”
严修此时放下茶盏,悠悠开口:“朱竹垞的面子,项家总要给几分。不过他家藏书楼的规矩,比衙门还大些。项家家主,你也见过几回吧?” 这话是对严思说的。
严思点头:“是。项大老爷偶尔来‘停云轩’,尤爱顾渚紫笋,且喜弈棋。儿子曾与他手谈数局,算是有些淡薄的交情。项大老爷为人清高,但并非不通情理,尤其看重真才实学。”
他转向严恕,思忖道,“三弟,此事或可这般:我与他家的项元清之间有几分交情,他是项老爷的侄子。我先寻个机会,与元清公子透个口风,只说有同乡才女得朱翰林亲荐,欲为校勘古籍借阅部分藏书,探探他们口风。若元清公子应允,再请他代为引见其伯父。届时,或可请父亲……” 他看了一眼严修,“或请父亲修书一封,以同宗长辈之名,略作关切,更为稳妥。”
严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怎么,倒要借我这名声去贴金了?”
严思神色微黯,低声道:“儿子不敢。只是父亲昔年文采风流,人人皆知……”
“罢了。”严修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兄弟商量着办便是。若需我出面,说句话也无妨。到底是为了月娘的正事。”
严恕连忙道:“多谢伯父,多谢二哥费心筹划。有二哥牵线,自是事半功倍。只是……月娘病体,恐怕不宜多次奔波。若能一次说定,约在项家别业或清静处所相见阅书,最为妥当。”
严思颔首:“我理会得。元清公子是通情达理之人,项大老爷也非刻板之辈。待我这两日便去寻元清公子聊聊。三弟且宽心,让弟妹好生休养,有了准信,我立刻告知。”
事情有了眉目,严恕心中略安。又坐了片刻,便与二哥一同告辞出来。
走在园中碎石小径上,严思忽然轻声道:“三弟,我父亲……其实一直很记挂你。你北上后,他几次问起。那《牡丹亭》在京中上演的事传来,他虽未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叔父那边……”
严恕心中复杂,低声道:“我明白。多谢二哥。”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严思拍拍他的肩,笑容温润,“你能回来,便是最好的。借书之事,我会尽力。快回去照顾弟妹吧。”
兄弟二人于府门外作别。严恕回望了一眼伯父家的楼宇,心中暗想:想不到二哥科举不成,这茶楼生意却做得有声有色,和嘉兴府城的各路名流都有了交集,以前也看不出他有如此的经商天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