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江南,虽无北地凛冽的朔风与漫天大雪,但那浸入骨髓的湿冷,却更缠绵难熬。屋檐下的雀鸟也瑟缩起来。严恕的小院子里炭盆终日不熄,汤药的苦涩气息与安息香的暖甜交织弥漫,却仍驱不散那一阵阵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寒气。
钱肖月的脸色,随着节气,又淡了下去。完成了项家天籁阁那数十部核心善本的详细着录与提要后,她那股强撑的精神仿佛骤然松懈,咳嗽便复又频频起来,虽不似去岁在京时那般凶险,但每一声压抑的闷咳,都让侍立一旁的流霜、芳甸心头揪紧,也让严恕眉头深锁。
这日晨起,她又有些低热,恹恹地倚在暖榻上,连往日总要翻几页的笔记也搁在了一旁。严侗与李氏得了信,一同过来探视。
李氏坐在榻边,握着钱肖月微凉的手,心疼道:“月娘你身子又有反复。这寒冬腊月的,最是耗人元气。那些书啊字啊的,暂且放一放吧。身子是本钱,本钱若亏尽了,便是有万千好书,又如何看得?”
严侗立在稍远处,看着儿媳苍白的脸色,也沉声道:“天籁阁的书目既已完备,便是了一大功德。项守真处既已认可,开了这个先例,江南其他藏书之家,便有了成例可循,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遵医嘱,好生将养,平安渡过这个冬天。”
严恕也俯身温言劝道:“月娘,父亲和母亲说得是。项家规矩最严,你能得其青眼,已是不易。有了这份认可与已成的书目,便是最扎实的根基。范家、陆家那边,待来年春暖,你身子大安了,我们再慢慢设法,徐徐图之,岂不更稳妥?如今这般硬撑着,若是累倒了,反耽误事。”
钱肖月静静地听着,目光从李氏忧切的脸上,移到严侗严肃却难掩关切的眼中,最后落在严恕恳切的眉宇间。她知道他们句句在理。胸口隐隐的窒闷,指尖难以消散的冰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都在提醒她这病躯的极限。她想起陈太医“戒劳节虑”的叮嘱,想起刘院判“南归静养”的告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将自己的那份执拗柔和地收敛了起来。她轻轻反握住李氏的手,声音低柔却清晰:“父亲、母亲、的教诲,月娘都明白。是月娘心急,又任性了。既已得了项公首肯,开了门径,确该稳一稳,养一养。” 她顿了顿,看向严恕,“那些书目稿子,便请贯之先替我收整好。待来年……待来年春日,我再接着往下做。”
见她应允,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李氏忙道:“这才对!咱们好好把这个年关过了,把身子养得暖暖和和的。”
严侗也微微颔首,面色稍霁:“如此甚好。家中无事烦你,你只安心静养便是。”
严恕心中大石落下,忙道:“稿子我即刻去收拾妥当。你什么都别想,只看些消遣的杂书,或是与母亲、妹妹说说话便好。”
自那日后,钱肖月果真将那些堆积如山的格目纸、校记草稿都交给了严恕,只在榻边留了几本闲适的山水游记或前人笔记。她每日按时服药,在天气晴好无风时,在廊下略走几步,晒晒太阳。大部分时间,仍是安静地靠在暖榻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萧疏的冬景,或是听着严悠脆生生的童言稚语,神色平和,却比往日更多了一份认命般的静默。
钱肖月似乎真的“静养”了下来。只有严恕知道,她偶尔望向书房方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渴盼与失落。
这日午后,李氏过来探视钱肖月,见她服了药正沉沉睡着,便与严恕在外间暖阁里说话。流霜上了茶,便悄声退下。
李氏端起茶盏,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恕儿,庄子上那个小雁姑娘……有些话,娘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透个底。”
严恕见继母神色凝重,不由坐直了些:“娘请讲。”
李氏轻叹一声:“你当初心善,把她从那火坑里拉出来,连卖身契都还了她,给了她自由身,这是天大的恩德。这孩子心里念着你的好,我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事,终究是难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那般模样,落在那种地方,身子早就……不是完璧了。这消息,虽瞒着外头,但纸包不住火,尤其议亲时,总要查问根底。”
严恕闻言,心头一沉。他当初救人心切,只道还了身契、妥善安置便是新生,却未更深想这世道对女子,尤其是失贞女子近乎严酷的桎梏。
李氏见他神色,知他明白了,继续道:“所以,之前那几户来探问的人家,稍一打听,便没了下文。寻常清白人家,断难接受。便是那不在意出身、贪图颜色的纳妾之议,她自己也抵死不从,显是怕了。我见她可怜,也不忍相强。可她如今这情形,高不成低不就,年纪轻轻,总不能一辈子在庄子上这么不明不白地守着。”
她看向严恕,目光带着探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娘今日问你,并非疑你什么。只是这孩子的心事……怕还是系在你这个救命恩人身上。你对她,究竟是何打算?若真有几分怜惜……收用也无不可。只是她这身份需瞒着你父亲,就说是寻常丫头便可。月娘这身子……为了子嗣,你父亲未必不许。”
严恕听懂了继母话中深意,他神色肃然,起身对着李氏深深一揖:“娘,儿子谢您直言。此事,我须得说明白。我救她,是不忍见其沦落,并无私情。我与月娘情深意重,我心中绝无第二人,更不曾起过纳妾之念。此事,断不可行。”
他略一思索,又道:“至于她的终身……娘说得对,寻常婚嫁之路,怕是难了。可否这样:请娘再费心,看看是否有那等家境尚可、为人厚道、或因自身缘故不甚计较女子过往的忠恳之人?不必高门,只求安稳。或者,若她愿意,咱们出些本钱,让她学门可靠手艺,或开个小小绣坊、茶食铺子,将来能自立门户,也是个依靠。总强过依附于人,看人脸色。”
李氏听他思虑周全,既斩断了可能的情感纠葛,又切实为小雁谋划了出路,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她点头道:“你这般想,既全了情义,又守了本分,很是妥当。自立门户……倒是个法子。她模样好,手也巧,若真能立起来,未必没有安身立命的一天。总比勉强嫁人,日后反生怨怼要强。只是此事也急不得,需慢慢寻访合适的人家或路子,也得她自己肯学肯做。娘会放在心上的。”
“一切劳烦娘费心操持。”严恕再次行礼,“还请娘得空时,委婉开导于她,救命之恩不足挂齿,莫要误了自己。前路虽难,总有可走之处。”
“好孩子,娘知道了。”李氏温声道,心中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此事棘手,但严恕态度清明,处事有度,让她略略放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