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试卷墨迹已干,郑重交付受卷官后,严恕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恍恍惚惚地走出了贡院龙门。
甫一踏出,外间喧嚣温热的空气猛然包裹上来,与号舍中凝滞的阴寒腐朽判若两个世界。日光白花花地刺眼,街市声浪嗡嗡地冲击耳膜,他竟有刹那晕眩,脚下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他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贡院位于城东,与他租住的、靠近城北国子监的小院确有一段距离,但绝非遥不可及。平日步行约需大半个时辰,但此刻他身心俱疲,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贡院街区。
他叫了一辆停在街角等生意的单辕骡车,报了地名,便闭目瘫靠在车厢壁上。车帘晃动间,掠过熟悉的街景——店铺、行人、车马,一切如常,却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隔膜。他的思绪还顽固地滞留在那狭小的“西洪字九号”里,滞留在隔壁异常的寂静与那夜模糊的低语中。手腕因连续三日高强度书写而隐隐作痛。
骡车在胡同口停下。付了车资,他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那座熟悉的青灰小院。叩响门环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离去了很久。
门几乎是立刻从里面拉开。流霜站在门内,系着干净的青布围裙,发髻纹丝不乱,脸上却带着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三少爷,您回来了!” 她侧身让开,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李嫂估摸着时辰,灶上一直温着热水。您快先进屋歇着。”
小院一如既往的整洁安静,这熟悉的、有人气儿的环境,让严恕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他径直走进正房东间,这里兼做他的卧室与书房。流霜已手脚麻利地备好了一切:床铺上的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书案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平日读的书整齐码放;墙角木架上,铜盆里盛着热气适宜的清水,旁边搭着干净面巾,甚至还有一小碟澡豆。
“三少爷,您先擦把脸,换身舒坦衣裳。灶上有熬好的绿豆百合汤,最是清心去燥,我这就去端来。晚饭李嫂预备了清淡的鸡丝粥和几样小菜,您看可好?” 流霜语速平稳,安排得井井有条,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严恕苍白疲惫的脸色和沾染了墨迹、略显皱巴的衣衫,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但她什么也没多问。
严恕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他解开外衫,就着温热的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和手,仿佛要洗去号舍里沾染的所有不洁气息。换上家常的细棉直裰,柔软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脱离了那个“囚笼”。他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一方小小的、却自由的天。
流霜端来汤盏,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汤色清亮,温度正好。她退后两步,垂手侍立,安静得如同屋里的影子。
严恕端起汤盏,慢慢啜饮。微甜的汤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也似乎熨帖了紧绷的脾胃。疲惫感如潮水般更凶猛地席卷上来,但精神深处,那根关于考场的弦并未完全放松。隔壁八号舍的种种,如同水底的暗影,时不时浮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仍然酸痛的手腕。
“少爷,” 流霜的声音极轻地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场上一切还顺当么?身子可还撑得住?”
严恕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她。流霜眼中是纯粹的关切,没有任何打探的意思。他沉默片刻,终究只是简单道:“文章算是写完了。场中……规矩森严。” 他没有提任何异常,那些疑窦,此刻连他自己都理不清,更不足为外人道,哪怕是眼前这个最贴近的侍女。
流霜见他无意多说,便也不再问,只温声道:“那便好。少爷既已回来,今日就当安心静养,蓄养精神。第二场就在明日,李嫂说,饮食都按清淡好克化的来。您若有特别想用的,或是夜里睡不踏实,只管吩咐。”
严恕“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小院里的时光静谧流淌,与贡院里争分夺秒、生死搏杀般的节奏截然不同。他需要这份宁静来恢复体力,也需要这份独处来整理纷乱的思绪。
第一场已过,无论其中有多少令人不安的暗流,他都必须将其暂时压下,全力应对接下来的论判与策问。家,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避风港和补给站。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盏放下。“我歇一会儿。晚饭时再叫我。” 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意。
“是。” 流霜应着,轻手轻脚地上前收拾了汤盏,又为他斟了一杯温水放在触手可及处,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市声。严恕合上眼,身体极度渴望睡眠,但脑海里,那贡院的号舍、题纸、墨迹,以及隔壁那不寻常的平静,依然交错浮现。他知道,这短暂的休整,不过是风暴眼中片刻的喘息。
短暂的休整并未真正恢复元气,反倒让严恕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透支。重回贡院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空气时,疲惫感成倍涌回。
第二场入场,搜检依旧。 流程看似与首场无异,但严恕冷眼旁观,察觉那“有选择的严苛”依然存在。隔壁那白皙考生通过时,军士的检查手势依旧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匆促。他的考篮似乎比首场更沉了些。
再入“西洪字九号”,隔壁已先至。双方没有任何交流,但那考生换了一身质料更柔软的细绸衫,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淡淡光泽,与周遭粗布青衣的众生格格不入。严恕甚至瞥见其号舍角落,多了一个小巧的锦垫,用于靠坐。
帖诗、论、判、诏诰表,次第展开。 严恕强打精神,于头痛混沌中析理论事。隔壁的异常在此场更为明显:那书写声几乎毫无停顿,翻动纸张的声音规律得像在查阅目录,而非构思文章。
更让严恕心惊的是,第二日深夜,他确凿地听到隔壁传来两声极低的、类似鸟鸣的叩壁声,不过片刻,便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八号舍前,短暂窣响后离去。那是传递,绝非错觉。白日里,他亲眼见号军将一碟绝非考场标配的、去了壳的核桃仁并一壶看似清茶的饮品送入。吃喝用度,处处显着外间照应的痕迹。
生存的折磨在持续。 严恕的炒米与饽饽快要见底,煮出的粥带着焦糊味。手腕的肿痛蔓延至小臂,每一次提笔都像牵扯着筋腱。马桶的气味愈发浓重,混合着汗水与墨臭,他只能不时用布巾浸了少许清水掩住口鼻。
睡眠成了奢侈的片段,在坚硬的木板上辗转,听着远处夜巡的梆子,算计着所剩无几的时间与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