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看了下题目,他决定先写公文,因为相对来说这个最简单,他略一思索,就选择了第二篇诏书。
《以岁歉免江南东省、浙江省漕粮三分诏》
朕膺天命,临御万方,夙夜孜孜,惟以养民为念。夫民为邦本,本国邦宁,故轻徭薄赋,所以固本也;恤灾蠲租,所以培元也。兹据江南东省、浙江省抚按奏报,今岁地方水潦不时,阴沴为虐,田畴淹渍,稼穑歉收。黎庶劬劳于畎亩,而仓箱未盈;闾阎望治于彤庭,而饥寒可悯。朕心恻然,深轸东顾之忧。
咨尔户部,便行文书于该省抚、按、布政司、漕司并各该有司: 所有江南东省、浙江省所属州县卫所,至平二十四年应解纳京仓、通仓漕粮正米,除两淮等处照旧征运外,其被灾确查属实地方,着概免三分,以苏民困。其随漕轻赍、行粮等项,一体酌减。所免粮数,该部于潜粮册内明白开除,毋令混淆。
蠲免既行,抚绥宜至。 各该地方官员,务须仰体朝廷德意,遍行晓谕,使惠泽实及于村野,严禁胥吏里甲,不得借端需索、暗加分毫,或将别项钱粮影射侵挪。如有此等情弊,该抚按官即行参奏,从重治罪。仍督率有司,劝谕乡绅富户,平粜周济,共襄善举,俾穷檐下户,得免流离失所。其有应行赈贷事宜,着即详议速奏。
於戏!
天心仁爱,示警于丰亨豫大之时;朕德弗类,修省于饥溺由己之责。尔四方有司,皆牧民之官,当思百姓艰难,共图康乂。庶几朝野一体,上下同心,转歉岁为乐岁,挽天心而迓休祥。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写完这篇诏书,严恕略活动了一下手指,就开始写判词。
案情:田主李四,有祖遗水田二十亩,坐落绍兴府余姚县某圩,契证分明。自至平二十二年起,赁与同村佃户张三承种,言明每年秋成,亩纳租谷一石二斗,历年无异。至二十四年秋,李四照例收租,张三竟称当年雨水失调,虫害频仍,亩收不足六斗,自家口粮尚恐不周,求免当年租谷。李四察验邻田,收成虽稍减,然不至如此之薄,疑张三欺隐,遂告至县衙。经查,张三所种李四之田实收约八斗,其声称“不足六斗”乃虚词,且于纳租前夜,私将十石谷米运至其岳家存放。
审得田主李四状告佃户张三欺隐租粮一案。
缘田有定主,租有常例,此王土民庶之纲维,亦乡党息争之根本。今查李四田产,赤契昭然;张三承佃,历有年所。租额既明,丰歉当共,此理之常,亦情之公也。
至平二十四年,江南虽有水患,然秀水之地,灾非极致。张三所种之田,邻亩可证,实收八斗,与其所报“不足六斗”大相径庭。更且,其于输租前夕,暗移谷米十石于外亲之家,行迹诡秘,欺隐之心,已属确凿。此非寻常争讼,实乃恃刁抗租,意在吞没。
然,律法之设,非徒以刑威也,亦欲使物得其平,情得其允。李四田产,赖租以养家;张三种作,出力亦甚辛。今岁收成,确比常年为歉。若全执旧额,恐佃力难支;若任其欺隐,则主权益损。
张三欺隐租谷,证据分明,依律杖责六十,以惩其奸。所隐十石谷米,并其余拖欠租谷,限期全数追出,交还田主李四。惟念该年实属歉岁,张三家口可悯,所有租额,准按八成交纳,示体恤之情。自明年始,仍复旧额。倘张三再行欺隐,或李四无故增租夺佃,定行重究不贷。
嗟尔张三!农家勤苦,所得不易,理当珍惜。然信义为本,岂可因一时之歉,遂萌吞占之心?尔藏谷十石于外,可解主家之困否?徒自陷于刑责,失信于乡里,何其愚也!李四为田主,亦当念佃作艰难,遇灾共济。庶几主佃相安,永息纷竞。此判。
此“欺隐田粮”判词,力求贴合基层司法实践,展现严恕辨析事实、援引律条、衡平情理、教化乡民的完整过程。判决既维护田主产权与租佃制度,又考虑实际灾情与佃户承受力,体现了儒家“哀矜折狱”的理念。
写完第一条判词以后,严恕下笔如有神,刷刷刷,将剩下四条判词都写完了。
典卖田宅案:王氏“活卖”房产于赵氏,赵氏私转卖于孙氏,违契。判令赵氏转卖无效,房产仍归赵氏,但赵氏需向王氏加价找赎,并罚银若干,以儆效尤。孙氏不知情,原价追回。
妻妾失序案:钱某宠妾凌妻,乱家法,伤风化。判令严饬钱某,正妻之位不可紊,妾室不得僭越。钱某罚银充本里社仓,以修阖家和睦。再犯,则依律重究。
私借钱粮案:里长周甲私动官仓粮种放贷取息,属“监守自盗”之渐。判令周甲追回本息归仓,革去里长职役,杖八十。所贷乡民,情有可原,免其息,限期还本。
诈伪官文案:秀才吴生伪造学官荐书。判令革去功名,杖八十,永不许应试。伪造书、记销毁。
此时,日已西斜,严恕稍微啃了两口硬得硌牙的冷饼,喝了几口水,再接着写那一篇最耗费精神的论。
“盖闻天下之势,有若持衡:文与武,其两端也。重文而轻武,则衡倾于左,虽礼乐粲然,不免有神州陆沉之悲;重武而略文,则衡倾于右,虽鞭笞四海,终难逃桓灵季世之祸。故曰:文武相资,犹阴阳之互根,昼夜之迭代,不可偏废一时,此治安之本,百王之通义也。
观之上古,圣王制作,未有不备于此。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文之至也;然阪泉、涿鹿之战,武功赫赫。周家肇基,公刘、古公,笃行仁厚,文德之始;至于牧野鹰扬,戡定祸乱,武功之成。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后制礼作乐,其序井然:武以定之,文以成之。 是知创业守成,其道虽异,其需兼资则同。
降至后世,得失之迹,昭然可鉴。汉初,承秦之弊,与民休息,若似偏文。然观高帝之困白登,文景之和亲,实乃国力未充,权为之耳。故晁错言边事,文帝募良家,未尝忘武。至孝武,穷兵黩武,海内虚耗,虽拓疆万里,而盗贼蜂起,此过用其武而文教稍弛。宣帝中兴,综核名实,王霸杂用,文武得其中,故能民安其业,单于来朝。唐之盛也,房杜谋于内,李卫战于外;及其衰也,牛李党争蠹于文,藩镇跋扈溃于武。 宋惩五代之乱,杯酒释兵权,崇文抑武,其极也,士大夫以谈兵为耻,终至靖康之奇辱。由是观之,偏胜则弊,并重则昌,理固昭然。
夫所谓“相资”者,非徒并立之谓,实相济相成之谓也。文何以资武?非使书生操戈也。养国家之元气,明赏罚之信典,筹帷幄之机宜,此皆文事,实武备之骨髓。 无元气则兵饷不继,无信典则将士不用命,无机宜则百万众可溃于一旦。武何以资文?非纵悍卒干政也。扞社稷于危殆,遏觊觎于方萌,创太平之基业,此皆武勋,实文教之藩垣。 无扞卫则礼乐安施?无震慑则教化何存?无基业则典籍何托?
方今至平之世,承平已久,此正居安思危,审察本末之时。夫文法日密,或伤庶务之效;边圉久宁,易生懈怠之心。欲求长治,必使通经济者知阃外之机宜,掌戎机者慕诗书之礼义。文武之途,声气相通,如臂使指,则国势浑然一体。内修政理,以固其本;外饬边防,以明其威。本威并立,而仁义寓乎其中,斯乃祖宗设科取士,期予我辈者欤?
故结论曰: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相资为用。守国者不以升平忘战,拓土者不以强盛废文。持此衡以御世,则太平之业,可继可久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严恕的右手连笔都几乎握不住了。那支紫竹狼毫从僵硬的三指间滑脱,“嗒”的一声轻响,滚落在粗糙的木板上,溅起几星微不可察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去捡。
而是将身子缓缓向后靠去,背脊抵上那浸透了九日寒气的板壁,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把郁结在胸中近十个时辰的沉重思虑,连同对史册上治乱兴衰的万千感慨,都一并吐了出来。
寒冷,如同蛰伏的兽,在他停笔的瞬间,便从四面八方重新扑了上来,迅速吞噬了写作时那点微不足道的精神热力。手指的关节像是生了锈,传来尖锐的刺痛和麻木;脚趾在靴子里早已失去知觉,仿佛两块冰坨。疲惫感排山倒海,不是困倦,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虚乏,让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然而,在这极致的疲惫与寒冷中,心境却有一片奇异的澄明。第一场的经义,是与圣贤的对话,是心性的研磨;这第二场,却是与历史的对话,与现实的周旋。写完那篇《文武论》,他仿佛还在回味文章的余韵,那些关于“持衡”、“相资”的思辨,似乎还在寂静的空气中微微震颤,与他自己被掏空后残留的亢奋神经共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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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正式的文书里基本都有“抬格”的要求。比如诏书,奏折这些要求更加严格。我文中那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就是根据抬格的要求分的行。但是因为现代横向排版以及每段开头空两格这个格式,使得我完全无法复制古文中的“挪抬”之体,有兴趣的童鞋可以自己去查一下。一般来说,遇到“天”“圣”“祖宗”“皇帝”之类的词,都要另起一行,然后抬高一格或者两格以表尊敬。还有就是奏折之类的,包括金殿对策,写到“臣”还有自己的名字,都要写特别小,以表示谦卑。
如果大家穿越回去考科举的话,记住这些格式和避讳一样都很重要,错了的话是会被黜落的。哈哈哈哈。
说起避讳,为啥我给严侗取名叫“侗”呢?为啥我至今都没提严恕的祖父和当今皇帝的名字呢?因为好避讳啊。否则我写所有文章还得率先查一下有没有避讳。那太烦了。大家以后穿越想要去考科举的话,投胎的时候注意找个名字是生僻字的父亲和祖父,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