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沉明姝从瞻园回来,发现沉府门口,竟围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中老年男子,一个个衣着考究。
其中还有几个老者,正站在门前高声议论。
一位老者见她回来,立刻站出,“你便是沉廷琛的嫡女,沉明姝?”
他沉声自报家门,“老夫沉德恕,乃是你高祖沉业堂的从弟之后,你唤我沉三爷便是。”
他说完这话,后头几人也纷纷点头,竟都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沉家族人。
一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笑了笑,语气看似和煦。
“眼见年关将近,咱们这些沉家子弟,好歹是一族,自然要来府上拜个年。”
周围有不少百姓围了过来,都在看热闹。
沉明姝眨了下双眸,心中顿时了然。
她弯唇笑了下,甜声道:“既是来拜年,自然该请诸位进府一叙。”
她吩咐,“将客人请入偏厅,好生奉茶。”
几人见她这么容易就松了口,眼中更是浮起不加掩饰的得意。
果然就是个黄毛丫头!
什么花神草神的,见到他们,不还是要听他们的?
想着,几人不由挺直了腰杆,迈步进门时,连走路都带了几分气势。
沉明姝看着,唇角露出一抹甜笑。
进去可以,但想要出来,可没那么容易了。
几人踏入沉府,一路所见皆是雕梁画栋、金玉陈设,不禁心头火热,暗想这偌大家业若归了自己,该是多风光。
他们都是沉家的旁支,虽还在族谱上,但关系早就不知道远到什么地方去了。
因此这么多年,一直没敢上门。
但是好在,沉廷琛死得早!
还就只剩下一个女儿,那他们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偏厅内,热茶尚未送齐,众人便已在座次上动起了心思。
沉明姝走入厅中。
都以为她会在旁落座,却见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沉三爷脸色微变,眼角抽了抽。
他年纪最长,按照礼法,怎么样也是他坐主位才是。
果然是爹娘死的早,就是没有教养。
他没有直接发作,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沉望。
沉望是沉三爷的儿子,见老爹受了委屈,当即开口。
“沉小姐,你是晚辈,怎可在长辈面前越位?沉家向来讲究尊长敬老,这主位应该——”
话音未落,沉明姝已经抬眸。
“这是沉家,我是沉家的主人,主人坐主位有什么问题吗?”
沉文槐坐在下首,眉头皱起。
他本以为沉明姝是个空有身份的小丫头。
但现在看来,怕是没那么好拿捏。
沉游却不以为意,不屑地瞥了沉明姝一眼。
也就只会在这种小事上耍耍威风,等会看她怎么说!
沉三爷环顾一圈,“江大人不在府中吗?”
沉明姝回答不在。
沉三爷松了一口气。
只要江浔不在,今天的事就好办了。
他这才慢悠悠道:“当年你父亲收养江浔,本想好好培养,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江浔还未来得及入族谱,你父亲就出了意外。”
“如今沉家只剩你一人苦苦支撑,若当年能从旁支过继一个男孩,就好了。”
“好什么?”沉明姝打断他,漂亮的桃花眼抬起。
“沉家如今只剩我一人苦苦支撑?这话说得倒是可怜,可我如今过得着实不错。”
“阿兄争气,十七岁中状元,现今官居次辅,是大晋最年轻的内阁大臣。若当年真过继了个旁支男孩过来,他能做到吗?”
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她微侧头,“对了,我记得,沉家旁支的男孩子,好象一个中进士的都没有吧?”
“若当年真过继了一个过来,沉家想来也不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她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似慢刀割肉,疼的人受不了。
“我虽是女子,承蒙皇后娘娘庇佑,得以在承文书院读过书,如今又在柳夫子门下听学。”
“沉三爷口中的兄弟们,如今又在哪里读书呢?”
她眨了眨眼,象是真心好奇般问着。
沉三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沉家除了沉明姝他爹沉廷琛读书好一些,考上了进士,其他的没有一个会读书的!
所以才会越混越差。
这些后辈里,没有一个考上学的,更别说去书院读书了……
因为没有书院愿意收他们。
沉明姝这话,简直就是在打他们的脸!
可是他们偏偏又无法反驳。
沉游读书最差,连开蒙都气走了两个夫子,说是教不会,如今听到这话,只觉得沉明姝在骂他。
顿时气血上涌,直接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声。
“可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这沉家的财产,难不成还要跟着你一块儿送到旁人家里去?”
见他开口了,几名坐在下首的族人立刻附和。
“正是!沉家祖产,怎能外流?简直对不起祖宗!”
“若你爹在,怕也不愿看沉家的根基毁在一个女子手里!”
言语越发激烈,偏厅中喧闹起来,似是要将她一个人声势压住。
他们吵得正急,沉明姝没出声,而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鞭子。
“啪。”
她手腕抬起,鞭子直接抽在沉游椅子的前腿上。
一声脆响,木头上立刻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鞭痕,沉游吓得一哆嗦。
“堂哥,坐下。”她声音温软。
沉游看到那鞭子,脸色当场变了。
前段时间,她就是拿着这根鞭子,将他打得满身是伤,连床都下不了。
现在再看到那鞭子,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起来,脚下一软,直接就滑坐回了椅子上。
沉三爷见状,登时起身拍案。
“你竟还敢动手?”
他指着她,厉声呵斥,“你非但要把沉家的家业送给旁人,如今竟连自家人都打!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族规!”
“沉家传到你手里,就成了你想打谁就打谁的地方吗!”
底下立刻有人应声叫嚷,“就是!这要是传出去,让街坊怎么说我们沉家!”
沉文槐靠在椅上,望着沉明姝被众人围攻,神情悠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
今天稳了。
偏厅内众声喧哗,逼迫声一浪高过一浪。
忽然,门口传来侍从的禀报声,“见过江大人。”
沉文槐猛地直起身,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尽,转而浮现出一抹死白。
江浔?他不是去了邺城?
他怎么回来了?
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