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被带到正院。
一块沾着陈年油垢、边缘已磨出木茬的旧门板映入她眼中。
全府的人都在,她恍惚的看着众人,不明白他们为何怜悯的看着自己。
自萧荣辰失踪以来,她几乎没阖过眼,此刻的她,发髻松散,一缕青丝垂在颈边,随着她缓慢的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穿着从前半旧的耦合色袄子,似一朵开败的花。
“姨娘。”板上的人盖着白布,但那人穿的靴子,高妈妈一眼就认出了。
她哆哆嗦嗦的唤着阮氏,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阮氏茫然的掠过肃立一旁、面色沉重的管家,又掠过那些垂首、不敢喘息的仆从。最后,才缓缓、一点一点将视线落到青石地中央、门板上毫无生气的躯体上。
周遭一切凝滞,所有细微的声音——风掠过屋檐的轻啸,远处马厩里不安的马蹄声,甚至她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在这一刻,瞬间消失。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看清、又怕看清。脚步像是被钉在原地。随即,又猛的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狠狠推了一把。她挣脱高妈妈的手,踉跄着冲了过去。
青缎鞋在湿滑的青石面上打滑,几乎让她摔倒,可她不管不顾的扑到门板边缘。
人跪了下来,冰凉的石板寒意瞬时穿透袄裙和膝盖。她伸出手,颤抖着悬在白布盖着的脸上。
许久,那布还是被她亲手揭开,萧荣辰冰冷灰败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手停滞在空中,不敢真的落下。那双曾经如玉的手早已变得粗糙不堪,此刻正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辰辰儿?”她开口,声音干涸得似井里刮出的嘶哑气音,几不可闻。
没有回应。只有萧荣辰紧闭的双眼似在回应她。他的眼中,再也映不出越来越亮的天光,更映不出她的影子。
阮氏死死憋在胸口的气,骤然溃散。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尖叫、破碎、带着血沫般的腥气。
那不是哭,是某种活生生被撕开、被碾碎的声音。
她终于敢碰她的孩子。双手死死抓住儿子僵硬的肩膀,不停的用力摇晃,仿佛要将他从一场深沉的梦中摇醒。
可那具身体是那么冷、那么硬,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
“我的儿!
你看看娘!
你看看娘啊!”
她嘶喊着,眼泪后知后觉的汹涌而来,不是滑落,是喷薄,糊满了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她胡乱的摸着萧荣辰的脸,触手是一片死寂的冰凉。那冰凉顺着她的指尖,毒蛇一般窜进她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五脏六腑。
“怎么会
你不是说要喝娘亲手熬的汤吗
我的辰儿!”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几乎趴伏在冰冷的尸体上。头发散了、衣衫乱了,世间一切在她眼前崩塌、旋转,只剩身下这块木板,和木板上她再也焐不热的骨血。
她突然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人们,寻求确认,又似濒死的质问,发出一串破碎的音:“谁!谁干的!
谁把我的辰儿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哭声不再是嚎叫,成了持续不断、绝望的呜咽,从她剧烈的胸腔里挤压出来,一声接着一声,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萧荣方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似丢了魂魄的行尸走肉,缓缓跪在兄长身前,泪水如决堤的河水。
“二哥”
阮氏瘫软下去,额头抵着萧荣辰的胸膛,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要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捂热那具已经告别生命的躯体。
晨光彻底照亮庭院,将那简陋的门板、门板上年轻却死寂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沈知若朝两个婆子示意,两个婆子去扶阮氏。
她们听到她忽然极其轻微的喃喃自语:“早知道肉生下来就是给人吃的”
一句没头没尾、沾着泪和血味道的呢喃。
府中无人喜欢萧荣辰。全府上下对他的评价,除了还算孝顺,找不出其他可取之处。但后来阮氏那边,他极少过去探望,甚至不肯为阮氏侍疾,名声更糟。尚不及四爷萧荣方。
可真正面对死亡,众人心中还是生出不忍。
祝氏甚至红了眼睛。
只沈知若面无表情看着一切。
萧荣轩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让她别怕。
可他发现,沈知若很淡定。
他当着全府人的面,问送尸体的人,在何处发现萧荣辰。
“回大人,我们是城外最近的村子里的百姓。
原也不知道这是府上贵人,但这两日总有当官的来我们村里寻人,说是城中一位贵人走失。
今早我们兄弟准备进城卖货,在河边发现这人,与近日寻人那些当官的,说的一模一样。
可这人好似断气几日了。”
“二位能否带我们去那处河边?”萧荣轩问。
“可以。”
沈知若让云儿给二人每人一锭银子做为答谢。
萧荣轩让人去京兆府知会府尹,请仵作与捕快。
他转头想要嘱咐沈知若,沈知若朝他微微点头。“府中有我。”
定远侯府的事,京兆府不敢怠慢。人很快就来了。
萧荣轩同他们一起出城。
河边查不出线索,仵作只能确认,萧荣辰是被人勒死后,将尸身弃于此处。且他身上值钱物件都不见了,应是为财。
但定远侯府的事,没人敢不放在心上。京兆府府尹保证,将此案放在首位。
好歹是定远侯府的庶出,虽不能葬入祖坟,但也不能不安葬。
沈知若将此事交代给管家,让他多支些银子,该给的体面不能少。
一整日,悦云院的哭声不曾断过。
直到阮氏哭得昏死过去,高妈妈求外面看守的人,请来府医。
萧荣轩回府很晚。
沈知若边为他脱去披风,边吩咐云儿:“今日包的馄饨,让人给侯爷煮一碗。
云儿应下退出去。
沈知若倒了杯热茶给萧荣轩。“京兆府怎么说?可留下破绽?”她低声问。
“放心,什么都查不出。多少人都看到他最后出现在赌坊,当晚没有回府也是全府都知道的事。
只会是无头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