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甲尸虽非僵尸中最凶悍者,却无疑是最难对付的——皮糙肉厚,刀砍不伤。
一头紫僵竟将铜甲尸的外甲剥下,听起来近乎荒诞。
更关键的是,那层尸甲本就与躯体融为一体,一旦剥离,便等于废了其金刚不坏之身。
留下两名女鬼面露困惑,江哲缓步上前,俯视着地上正挣扎复原的任家老太爷。
“太慢了。”
尸气被彻底抽离,并非寻常创伤,而是动摇了根本。
任老太爷若还想重回紫僵境界,哪怕只求再踏进一步,也得在那幽冥缝隙中蛰伏二十年光阴。
江哲抬手一摄,任老太爷如枯叶般被吸入掌心。
牙关紧咬,也算给了这位昔日镇主一场痛快的终结。
两女鬼等候良久,终于见他踱步而出。
嫣红立刻低声提醒:“主人,此地不宜久留。
任家镇的道士放出了上千阴魂,若有阴差巡界抓鬼,我们恐怕也会遭殃。”
阴差不但拘鬼,连僵尸也在剿灭之列。
飞僵他们或许奈何不得,但收拾一头铜甲尸,绝非难事。
“鬼已经出来了?”
“是。”
“那还走什么?你们先进来躲一躲——这些游魂,现在全归我了!”
话音未落,江哲大袖一展,黑袍翻涌如夜,两女鬼闪身而入,转瞬隐没于衣影之中。
……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林九手持八卦镜,肩扛桃木剑,背上挂着拂尘,头顶乾坤巾,腰间别着贴满符咒的葫芦,趁着月色匆匆往山上赶。
暗处,两只野鬼躲在树后偷笑。
“哼,回来!”
他猛然调转八卦镜,借月光反照,刹那间金光乍现,树后两鬼惨叫连连,被硬生生从阴影里轰出,周身黑雾缭绕。
拂尘顺势一卷,轻巧地将两团阴气收入腰间葫芦,再贴上一道镇符。
随即翻过八卦镜背面——竟是一面罗盘,此刻指针狂转,最终稳稳指向前方。
“有大家伙!”
林九心头一紧,加倍警觉,刚迈步靠近,便听得一声震天尸吼。
探头一看,只见一个通体裹在黑袍中的高大身影伫立当场,张口一吸,四周游荡的鬼影尽数被吞入腹中!
林九转身欲退,惊骇脱口:
“铜甲尸!”
他强作镇定,缓步走出,拱手行礼:“道友,这些阴灵乃中元节归阳之客,本无大恶,望高抬贵手,莫令其魂魄尽散。”
沉默以对。
……
铜甲尸背后必有控尸之人。
但也曾有失控反噬主人、流窜作乱的先例。
林九表面客套,手中八卦镜与桃木剑早已悄然调整方位——若是野生尸王,今日免不了一场生死搏杀。
“呼——”
见那黑影微微颔首,林九这才暗松一口气。
“请现身一叙。”
他又拱手,语气恳切:“劣徒今夜失手伤了看守阴魂的鬼差,致使群鬼四散逃逸。
眼下我独力难支,恳请道友援手相助!”
话出口时,他自己都不禁眼皮一跳。
袭击鬼差、释放亡魂,若非他倾尽财力上下打点,堵住阴司耳目,怕是牛头马面早已降临,将两个不成器的徒弟押回地府,拔舌剥皮、油锅煎熬也不足惜。
见铜甲尸再度点头,林九喜上眉梢:“今夜,还得仰仗道友!”
那黑袍身影背后的操控者始终未曾露面,可这具铜甲尸却异常配合,除偶尔失控误吞几只小鬼外,整夜奔走,竟已收服近百游魂。
僵尸本难驾驭,但只要不伤及生人,林九也无意多管。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幕后高人有意相助。
以鬼饲尸,天下没有白出的力气。
只要能替他压下这场祸事,吞几只无关紧要的孤魂,他并不介怀。
真正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这铜甲尸的实力竟不在自己之下!能炼制如此强悍尸傀的道士,在灵幻道门中必有名号,可他搜肠刮肚,竟想不起是谁。
“可惜尚有千余阴魂未归,后续只得求助同门师兄弟了。”
林九喃喃自语。
那全身藏于黑袍下的铜甲尸听了,眼眶深处忽地闪过一丝微光,旋即沉入黑暗,再无动静。
……
若遇上林九,江哲原本只有两条路:杀,或逃。
可没想到,对方竟给出了第三条出路——伪装成受控的铜甲尸,混水捞鱼。
最危险的背叛,往往来自背后的“盟友”。
朝阳初升,中元夜浓重的阴雾被烈日驱散。
一夜奔波后,九叔回到镇上,身边多了一个全身罩在黑袍中、如铁塔般高大的身影,默默随行。
“九叔,您快去我家瞧瞧吧!我家那娃儿半夜惊醒,先是哭个不停,后来干脆不吭声了,饭也不吃,话也不说……”
一名壮汉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急匆匆往义庄赶,半道上正巧撞见林九,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
“先让我看看。”
林九伸手接过孩子,左脚稳稳落地,右脚迅速在地面画了个圈,将小孩轻轻放入其中。
“站好了,别乱动!”
孩子吓得一缩脖子,乖乖立正不动。
林九退后一步,掐起法诀,指尖依次点过孩童眉心、鼻凹、耳后根,又翻开眼皮细细查看。
“倒没大问题,昨夜中元节阴气重,怕是冲撞了路过的亡魂。
你速去镇口土地庙上一炷香,然后朝西走四五丈,在那儿摆一桌供品谢罪。”
“桌上得有红烧肉、白切肉、肉丸、整鸡、炸鱼。”
“红白两肉只要焯净血水就行;鸡要全只,头翅脚爪都齐全。
快去办,耽误不得。”
“谢谢九叔!回头我定当登门拜谢!”
汉子千恩万谢,抱着孩子朝林九深深一躬。
目光扫到林九身旁那个裹在黑袍里的身影时,心头猛地一颤,刚想行礼致意,却被林九一手按住肩头推开:
“还不快去?”
“哎,好!”
汉子拔腿就跑,可跑出几步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黑袍人影沉默伫立,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叫人心里发毛。
寻常百姓都知道,夜里遇上赶尸队伍须避让三分。
若不小心冲撞了活尸,轻则病痛缠身,重则祸及全家。
更别说正面迎上铜甲尸这般煞物,哪怕一口尸气扑面而来,也足以让人七窍流血、性命难保。
“走。”
林九迈步前行,身后那道黑影如影随形,脚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铜甲尸在活人面前竟能如此镇定自若,林九心中愈发笃定:这背后必有高人操控,且道行极深,非同小可。
归途之中,街巷未静。
有人夫妻争执,米面撒了一地;也有父母怒打顽童,孩子被打得嚎啕不止,哭声撕裂长夜。
林九暗叹:这些熊孩子平日无人严加管教,迟早惹出祸端。
乱世江湖,岂能指望人人宽容?
回到义庄,林九领着江哲步入停尸房:“今晚驱邪之事,还得劳烦道友出手。”
铜甲尸微微颔首。
林九取出一道黄符:“既然道友不愿现身,我便替你贴上此符,护住灵台,免得耗费心神。
待夜色深沉,符自脱落,还请安心。”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存着防备之心——他并不完全信任操控铜甲尸的那位隐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