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松山机场的临时停尸间。
十二月四日凌晨四点十七分，登陆部队抢占机场跑道，弹壳和碎玻璃混在一起，映着火光像一片血海。
三个月后，同一块地方，工作人员用高压水枪把地面冲了三遍，再铺上黑色地毯，搭起可容纳三万人的露天舞台。
舞台背板是鲲龙旗的剪影，却不是鲜红的底色，而是用淡水河淤泥调成的灰青色，像一道还没结痂的疤。
筹备组里有一半是刚复员的士兵。
他们白天拆弹药箱，晚上焊灯架，手指裂口结了痂又裂开。
负责音响的班长叫小李，二十二岁，山西人，左耳被弹片崩掉一半。
他把主音箱抬到最高点时，回头对同伴说：“等会儿张学友一开嗓，我要让淡水河那边的阿婆都听得见。”
灯光师是香港来的老钱，曾经给beyond黄家驱做巡演。
他把灯具清单改了十七稿，最后把所有追光灯都调成暖白色。
“不能太亮，”他跟导演组说，“亮过头了，像审讯室。”
节目单是金泰熙一手敲定的。
她穿着军大衣，坐在临时板房里，用红笔把歌单划了又改。
最初版本有《我的祖国》《保卫黄河》，被她全部划掉。
最后定下的十首歌，没有一首是进行曲。
她把名单递给俊熙时，只说了一句话： “他们听够了鼓点，想听心跳。”
广场没有安检门，只在四个入口放了士兵维持秩序。
士兵们没戴钢盔，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晒得发黑的手臂。
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还没满月的孩子。
一个老先生举着写着“松山机场欢迎你”的纸牌，纸牌反面写着“1987年第一次来台北”，字迹已经褪色。
七点整，凤凰传奇压轴彩排《山河图》。
玲花穿着简单的黑t恤，曾毅戴着鸭舌帽。
他们没跳舞，只站在舞台中央，清唱最后一段：
“最高点 日喀则
矗立喜马拉雅巅
最东边 下大雪
大雪飘在漠河边
最西边 忆狼烟
风在喀什转个圈
最南边 碧海天
龙腾出海浪滔天
这山 这河 这图 泼墨
这山 这河 这图 泼墨……”
声音没扩音，却飘到广场最角落。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突然哭出声，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哭声此起彼伏，像接力。
主持人是台湾本土的陶晶莹。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声音比平时低八度： “今天没有主持词，只有歌。”
“第一首歌，送给这一百天里，所有没睡好的夜晚。”
灯光只开了一盏暖白追光。
张学友站在舞台中央，麦克风有点杂音，他没换，就那么唱：
“前尘往事成云烟
消散在彼此眼前
就连说过了再见
也看不见你有些哀怨……”
到副歌时，他声音突然哑了，不是破音，是真的哽咽。
他停了半拍，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继续：
“就在一转眼
发现你的脸
已经陌生不会再像从前
我的世界开始下雪
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
冷得连隐藏的遗憾
都那么的明显……”
台下有人跟着唱，有人只是张嘴不出声。
镜头扫过，一个老兵把军帽摘下来，压在胸口，帽檐全是泪。
阿信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兜拉得很低。
他没说“台北晚上好”，直接开唱：
“脱下长日的假面
奔向梦幻的疆界
南瓜马车的午夜
换上童话的玻璃鞋
让我享受这感觉
我是孤傲的蔷薇……”
怪兽的吉他solo故意放慢，像把时间拉长。
副歌时，全场三万人一起举起手机，屏幕是暖黄色的灯光，像无数个小太阳。
“我是孤傲的蔷薇
让我品尝这滋味
纷乱世界的不了解
昨天太近 明天太远
默默聆听那黑夜
晚风吻尽 荷花叶
任我醉倒在池边
等你清楚看见我的美……”
迪丽热巴站在侧幕后，眼泪往下掉，手指掐进热巴自己的掌心。
她想起了十二月三号在新店溪桥头，士兵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水瓶上写着“热巴，辛苦了”。
阿妹穿一件宽大的白衬衫，赤脚站在舞台上。
她唱到“听海哭的声音”时，突然转向淡水河方向，像在对河那头的亡魂唱。
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
“写信告诉我今天 海是什么颜色
夜夜陪着你的海 心情又如何
灰色是不想说 蓝色是忧郁
而漂泊的你 狂浪的心
停在哪里……”
高雄港的渔船按响汽笛，和着她的尾音，一长三短，像在回应。
梁静茹从马来西亚飞来，嗓子因为时差还没完全打开。
她唱前奏时，用手指了指台下前排的一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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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穿着解放军医疗队送的粉色外套，举着写着“谢谢大哥哥”的牌子。
“我要 你的 暖暖 都给我……”
唱到这里，鱼把麦克风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奶声奶气接了一句“都给我”，全场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刘亦菲她抱着吉他，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
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只有风。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也穿过人山人海……”
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划开夜空。
唱到“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 只想永远地离开”时，她抬头，看见俊熙站在音控台后面。
那一眼，只有零点几秒，却像把二十五年都看完了。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 想挣扎无法自拔……”
她终于哭了，眼泪掉在吉他弦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陶晶莹回到舞台中央：
“最后一首歌，三十年前的歌，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唱给明天。”
所有歌手重新站上舞台，连后台的工作人员都走出来。
凤凰传奇、五月天、张学友、阿妹、梁静茹、刘亦菲……
连刚下班的解放军医疗队护士都站到了侧幕后。
前奏响起时，全场三万人同时举起右手，手机灯光连成一片光海。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张学友领唱第一句。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阿妹接第二句。
“春风不解风情 吹动少年的心……”
五月天合唱。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 随记忆风干了……”
刘亦菲的声音突然拔高，清亮得像刀锋。
副歌时，全场合唱：
“明天会更好 明天会更好……”
声音从广场传到淡水河，对岸的渔民放下渔网，跟着哼。
101大楼顶层的鲲龙旗，在风里扬起又落下，像在打拍子。
灯灭，人未散歌声结束，灯光却没有灭。
工作人员把追光灯调到最暗，只留一圈昏黄的脚灯。
张学友最后一个离开舞台，他弯腰，把麦克风轻轻放在地上，像放下什么沉重的东西。 人群没有散。
他们坐在台阶上，坐在栏杆上，坐在彼此的肩膀上。
有人开始小声哼《吻别》，有人接《听海》，有人唱《暖暖》。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波又一波。 俊熙带着所有人，从101后门上了顶楼。
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金喜善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刘亦菲肩上。
滨崎步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中岛美嘉脖子上。
藤原美咲把和服外褂披在新垣结衣身上。
没人说话。
他们并肩站成一排，背对台北夜景，面向淡水河。
远处，河面上漂着一盏盏河灯。
那是下午家属安置中心发的，写着“愿山河无恙，愿故人安好”。
河灯漂到桥下，遇见登陆那天沉没的登陆艇残骸，绕了一个圈，继续往下游漂。
刘亦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会长，你听。”
俊熙侧耳。
风里，隐约传来广场传来的歌声。
不是扩音，是人声。
三万人，没麦克风，没音箱，就那么唱着：
“明天会更好……” 俊熙闭上眼。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
这一百天，他们不是在打仗。
是在把心，从废墟里，一点一点挖出来，晒干，缝好，再放回胸腔。 风停了。
歌声还在。
台北101的灯，终于熄了。
但黑暗里，有三万盏手机灯光，像三万颗心脏，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