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山洞外,西边背阴坡。苏婉带着赵铁河和几个胆大的汉子,趴在离山洞不远的岩石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坡地上那十几个此起彼伏、不断拱动的土包。土包有脸盆大,表面的泥土簌簌落下,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抓挠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婉姐,这底下……到底是个啥?不会又是那种人脸怪鸟从地底下钻出来吧?”赵铁河握着绑了石矛的长棍,手心里全是汗。
“鸟不会打洞,虫子才会。”苏婉低声道,同时将“玉衡”碎片贴在额前,将看到的景象和听到的声音详细传递给古洞和地底,“高地西坡,十几个土包拱动,内里抓挠声密集,疑似大型虫类掘地。正在观察。古洞、地底,你们那边情况?”
古洞星澜的回应带着明显的紧张:“古洞东北山脊,腐烂甜腻气味更浓了!之前枯萎的区域,地表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绿色汁液,凡是沾到的石头都在‘滋滋’冒泡!豆苗和紫苏的焦躁感很强,我已经让阿木带人用干土混合石灰紧急覆盖渗液区域,但范围在扩大!”
地底林晓晓的信息最简短,也最急迫:“地底虫群掘进声逼近!紫甲虫数量远超预估!沉降池菌毯已蔓延至池边一丈,正分叉向银灰草区和甬道封堵处蔓延!菌毯腐蚀性极强!我需要立刻转移,但出路被堵!请求战术建议!”
三地告急,而且威胁都来自脚下或身边的土地、植被!这感觉,就像是他们脚下这片饱经污染的大地,突然开始“消化不良”,要把一些“脏东西”给“排”出来,而他们三处,恰好就在“排污口”边上!
“不能硬拼,尤其不知道底下是啥。”苏婉快速决断,对赵铁河道,“去,把咱们存的那些怪鸟黑珠子拿一半过来,再弄点‘翠花’消化线虫剩下的灰渣,混合湿泥,搓成拳头大的泥球,要实心。快!”
赵铁河虽不明所以,但执行力一流,立刻带人跑回洞里去准备。
苏婉则继续对碎片道:“林师姐,你那边最险,虫多还有菌毯。银灰草粉对紫甲虫有驱避效果,但对菌毯未知。你手头有没有能产生大量烟雾或刺激气味的东西?比如烧潮湿的苔藓、含硫的矿物碎屑?虫子和菌类很多都怕烟怕呛。用烟暂时阻隔,争取时间!”
“古洞星澜,你那边的粘液看起来腐蚀性强,但会不会也怕干土石灰吸水?或者怕火烤?试试用长竿绑上火把,远距离烘烤渗液边缘,看能不能让它凝固或退却?注意别吸入烟雾!”
她这边说着,赵铁河已经带人抱着几个湿漉漉、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泥球跑了回来。
“苏婉姐,按你说的,黑珠子和灰渣都砸碎了掺在泥里,够实沉!”赵铁河递过一个。
苏婉接过,入手沉重冰凉。她也不知道这临时想的“土炸弹”有没有用,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找几个臂力好的,等会儿听我口令,我指哪个土包,就给我用全力砸哪个土包正中心!砸完不管有没有东西出来,立刻后撤!”
她紧紧盯着那些拱动的土包,选中了一个动静最大、拱起最高的。就是现在!“砸!”
三个汉子同时发力,三颗黑泥球划着弧线,精准地砸在那个土包顶端!
“噗!噗!噗!”
泥球深深嵌入松软的土里。土包下的抓挠声骤然一停。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声闷响!那土包猛地向上一掀,大量泥土混合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浆液喷溅出来!与此同时,一个水桶粗细、暗红色、布满环状纹路、没有明显眼睛口器、前端一张一合露出内部环形利齿的“巨虫”头颅,猛地从炸开的土包里探出了一大截!它似乎被泥球砸懵了,或者泥球里黑珠和灰渣的混合气息让它极其不适,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将周围土石搅得一片狼藉,发出“嘶嘶”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我的娘哎!这什么玩意儿!”一个汉子腿都软了。
“管它什么玩意儿,看来不喜欢咱这‘黑泥馅饼’!”苏婉精神一振,“继续砸!别停!专砸刚冒头的和动静大的!”
更多的黑泥球砸向其他土包。有的土包被砸中后,里面的东西挣扎得更厉害,很快破土而出,都是类似的暗红巨虫,只是大小略有差异。有的土包则安静了下去,似乎里面的东西被吓退或转向了。但也有两个土包,被砸中后毫无反应,反而拱动更快,瞬间破土,钻出的巨虫径直朝着人群方向,以惊人的速度蜿蜒扑来!速度快得不像话!
“后退!用长矛捅它那张嘴的圈子!别被缠上!”苏婉急喝,自己抽出骨匕,却看见旁边“翠花”好几条藤蔓已经如同绷紧的弓弦,对准了扑来的巨虫。
“翠花,上!加餐了!”苏婉大喊。
“翠花”的藤蔓激射而出,却不是卷向巨虫狰狞的口器,而是灵巧地缠向巨虫身躯中后段相对光滑的位置。
“嗤……”
比消化线虫时剧烈得多的声响爆发!被藤蔓缠住的虫躯部位,暗红色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失去光泽,巨虫发出痛苦的剧烈扭动,回头就想咬藤蔓。但“翠花”异常敏捷,一根藤蔓迅速松开,另一根又缠上新的部位。几根藤蔓配合,如同几个小人在对付一条大鱼,一点点地“啃噬”着巨虫的生机。
有效!但速度比吃怪鸟和线虫慢多了,而且巨虫挣扎力量极大,藤蔓被绷得笔直。
“帮忙!吸引它注意力!捅它!”苏婉见状,带头用长矛去刺巨虫不断开合、试图咬断藤蔓的口器边缘。其他人也壮着胆子围上来,远远地用长矛乱捅。
那巨虫似乎智商不高,被多方攻击搞得首尾难顾,挣扎渐渐无力。最终,在“翠花”坚持不懈的“净化吞噬”和众人骚扰下,瘫软下去,被藤蔓彻底吸干,化成一长条灰败的虫蜕般的空壳。
“呼……呼……这‘加餐’……有点硌牙啊……”苏婉拄着长矛喘息,看着“翠花”那几根参与“战斗”的藤蔓。藤蔓似乎消耗不小,光泽略有暗淡,但断口处抽出的新芽明显又长了一小截,而且颜色更加翠绿欲滴,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金线纹路浮现。
看来,吃这种“大货”,虽然费劲,但“营养”也更足?
地底,林晓晓收到苏婉的“烟攻”建议,立刻行动。她收集了之前清理出的少量潮湿苔藓碎屑,又找到几块带有硫磺气味的矿物,砸碎后混合,堆在银灰草区和甬道封堵处的前方。用保存下来的最后一点火种引燃。
潮湿混合物燃烧缓慢,冒出大量浓烈刺鼻、带着硫磺臭味的黄白色烟雾。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正在疯狂掘土的紫甲虫群,一遇到烟雾,立刻如同潮水般后退,甲壳摩擦声充满了慌乱。就连那缓缓蔓延的暗红色菌毯,在接触到烟雾后,前沿也停止了延伸,表面甚至出现了一些焦黑的斑点,仿佛被“烫”到了。
“有效!烟雾可阻!”林晓晓精神一振,不顾呛人的味道,小心地维护着火堆。但她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燃料有限,烟雾也不能完全杀死虫子和菌毯。她必须趁此机会,寻找出路或加固防御。
她看向沉降池,池底的“恶魔之眼”光芒在烟雾中明灭不定,那“食欲”中似乎多了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菌毯虽然暂时受阻,但依旧在池边蠕动,蓄势待发。
“需要更彻底的阻隔……或者,攻击源头。”林晓晓目光落在那些破碎的符文石板上。她回忆起之前“驱虫碎石”的成功,以及苏婉提到的“黑泥球”思路。一个更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她强忍手臂疼痛和烟雾刺激,快速收集了几块相对较大的“风化石板”碎块,以及之前从池边刮下的、能与沉降池产生感应的暗紫色符文石板碎屑。她将银灰草精华小心地涂抹在石板表面,然后集中全部精神,不再仅仅是刻画“稳固”或“流转”,而是尝试将她对沉降池“恶魔之眼”的那份“警惕”、“排斥”与“净化”的强烈意念,结合令牌中一丝微弱的白金光芒,以及高地“翠花”净化巨虫时传递来的那份“活跃吞噬”感,全部引导、压缩,灌注到这几块混合材质的石板中!
这不是精细的符文刻画,而是一种粗暴的、倾注了当前所有对抗意志的“意念附魔”!
完成后,她将这几块滚烫(意念残留)的“意念石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沉降池中“恶魔之眼”光芒最盛的区域,狠狠投掷过去!同时,将剩余几块较小的,塞进紫甲虫掘进声最响的坍塌缝隙里。
“咚!咚!”
石板落入死寂的池水,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但下一刻,沉降池中心猛地翻腾起一片暗红与淡金交织的混乱光芒!那两点“恶魔之眼”似乎受到了刺激,光芒剧烈闪烁,池底的菌毯蔓延速度也为之一滞!而塞进缝隙的石板处,紫甲虫的掘进声也骤然停止了,传来一阵混乱的“咔嚓”碰撞声,仿佛虫群发生了骚乱。
“干扰有效……但激怒了它……”林晓晓咳着,紧握令牌后退,死死盯着池中的变化。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必须尽快找到离开的路。
古洞,星澜采纳了苏婉的建议,让阿木和石头用长竿绑上浸了豆油和臭蒿汁的布团,点燃后,远远地伸到地表渗出暗绿粘液的区域边缘烘烤。
“滋滋——噗!”
粘液遇到火焰,发出更剧烈的声响,冒起一股墨绿色的浓烟,气味令人作呕。但被火焰持续烘烤的边缘,粘液确实以缓慢的速度凝固、变黑、收缩。而周围的甜腻腐烂气味,似乎也淡了一丝。
“火烤有用!但耗油,且烟雾有毒。”星澜通报,同时让其他人继续用干土石灰覆盖其他渗液点。他注意到,在火焰烘烤和干土覆盖的双重作用下,那株离得最近的、一直很不安的“意念紫苏”,叶片舒展了些,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努力地净化着飘来的毒烟。
豆苗也微微转向火烤的方向,极其微弱的金芒似乎在对那被净化的区域表示“认可”。
“也许……可以用豆苗和紫苏的气息,引导出一种更温和的、持续的‘净化场’,来缓慢中和这些渗出的污秽?”星澜若有所思。但这需要时间,而眼下,渗液范围还在缓慢扩大。
三地都在用各自能想到的、有时显得有点“土”甚至“蠢”的办法,对抗着来自大地的异变。高地用“黑泥馅饼”和“翠花”啃巨虫;地底用“烟熏”和“意念石板”砸池子;古洞用“火烤”和“土埋”对付粘液。过程狼狈,险象环生,但也确实暂时遏制住了危机扩散的势头。
通过网络实时同步战况,互相打气,也互相借鉴思路。高地得知地底的“烟攻”有效,立刻也让王老伯在洞口顺风处点起臭蒿草堆,预防有漏网的巨虫或别的什么东西从土里钻过来。古洞得知高地“黑泥球”能惊扰地下生物,也试着用石灰混合硫磺粉制成粉包,投掷到可疑的渗液源头附近,虽然没炸出虫子,但渗液速度似乎减缓了。
然而,就在三地初步稳住阵脚,开始思考下一步如何彻底清除或封锁这些“污染排放口”时,新的变化,再次同时发生。
高地,最先被“黑泥球”砸中、后来被“翠花”吸干的那条巨虫空壳旁,松软的泥土忽然再次拱动,一只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洁白如玉、长着两对透明翅膀、形似大号萤火虫的“小虫”,从虫壳尾部一个不起眼的孔洞里钻了出来。它似乎对周围的厮杀和“翠花”毫无所觉,振动翅膀,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风铃般的“叮铃”声,在空中笨拙地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西边天空,那道已经缩成一道细线的暗红裂痕方向,歪歪斜斜地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天际。
这一幕被苏婉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作。这洁白小虫……和暗红巨虫,还有那西天裂痕,是什么关系?巨虫是“载体”或“工兵”,这小虫是“信使”或“孢子”?
地底,沉降池中翻腾的光芒渐渐平息,“恶魔之眼”的光芒似乎黯淡了许多,但并未消失,而是透出一股更加阴冷的“注视”。那蔓延的菌毯,在停滞了一段时间后,不再试图向前,而是开始向上、沿着池壁生长,并且颜色从暗红,逐渐转向一种更加深沉诡异的暗紫色,表面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纹路!与此同时,那些被“意念石板”惊扰的紫甲虫群,掘进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加疯狂,目标似乎不再仅仅是打通甬道,而是……朝着林晓晓所在的“三角庇护所”下方掘进!
古洞,被火烤凝固的粘液区域边缘,土壤中忽然钻出许多细如发丝、半透明、如同活物般扭动的“根须”,它们试图缠绕上还在燃烧的火把长竿,仿佛有生命般想要将火焰扑灭或拖入地下!阿木吓得赶紧把长竿抽了回来。而那些被干土石灰覆盖的区域,下方也开始传来轻微的“咕嘟”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发酵、产气,将覆盖的土层顶起一个个小包。
“这些东西……难道是有联系的?地底的菌毯变紫生金纹,古洞钻出活根须,高地飞出白玉虫……这不像单纯的污染泄露,更像是一套完整的、恶意的‘生态改造’程序?”苏婉将自己的观察和骇人的推测传递给古洞和地底。
“而且,目标似乎很明确。”星澜语气沉重,“地底的虫子和菌毯想抓住林师姐,古洞的根须想扑灭火源、释放更多污秽,高地的巨虫钻出地面前,可能已经在地下完成了某种‘任务’(比如产下或释放了那种白玉虫)……我们面对的,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的‘污染军团’!目的就是清除我们这些‘节点’,或者将我们的地盘彻底污染、改造成适合它们的环境!”
“必须找到它们的‘指挥节点’或‘源头’!”林晓晓喘息着,一边警惕地盯着脚下越来越近的掘土声,一边道,“是沉降池底的‘眼睛’?是西天裂痕?还是古洞那渗液的根源?不找到并干扰或摧毁源头,这些东西会无穷无尽!”
道理大家都懂,但谈何容易?地底林晓晓自身难保,古洞星澜被根须和渗液缠住,高地苏婉虽然暂时打退了巨虫,但谁知道地下还有多少?那飞走的白玉虫又会带来什么?
就在三人面临绝境,苦思突围或斩首之策时,苏婉怀中的“玉衡”碎片,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和而持续的律动,仿佛一颗微弱但顽强的心跳。紧接着,碎片再次浮现出那三色三角光阵,但这一次,光阵的光芒不再指向彼此,而是同时、清晰地,指向了三个不同的、遥远的方位——
代表高地碎片本身的乳白光点,射出一缕微光,指向西边天际,那道暗红裂痕的深处!
代表古洞的淡金光点,射出一缕微光,指向东北方,古洞山脊渗液区域更后方的、一片未被探索过的浓雾笼罩的山谷!
代表地底的银灰光点,射出一缕微光,指向沉降池正下方,那幽暗不可测的、池水褪去后露出的、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漆黑孔洞!
三色光芒的指向,在光阵中交汇成一个清晰的箭头,最终共同指向了光阵中心,那滴被“翠花”刺激后新生、一直安静待在石臼里的淡金色新生露珠!
“钥匙”网络,在三人面临绝大危机、心力交瘁之际,竟然自行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却指向明确的“提示”?
“钥匙”网络突现异动,同时指向三处遥远而危险的疑似“污染源头”——西天裂痕深处、古洞后山迷雾谷、地底沉降池下无底洞!而最终指向,竟是高地那点新生金露!这暗示着什么?是需要用这点珍贵的、蕴含灵泉最后生机的金露作为“钥匙”或“能量”,去同时(或依次)探查、干扰、甚至攻击这三处源头?还是说,这金露本身,就是连接或平衡这三处源头的关键?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代价可能极高的“提示”,身心俱疲、资源匮乏的三人,该如何抉择?是冒险一搏,按照指引行动,还是固守待毙,等待下一波更猛烈的“污染军团”来袭?荒年求生,每一步都是生死赌局。这一次,“运气”似乎给了他们一张看不清底牌的“赌桌”,赌注,可能是他们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