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里，那片“乌云”急速逼近，轮廓逐渐清晰。那不是鸟，至少不是人们熟知的任何一种鸟。它们体型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翅膀振动发出低沉密集的“嗡嗡”声，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苍蝇振翅，又夹杂着尖锐的嘶鸣。更骇人的是，这些飞虫的口器在血红的天空映衬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寒光，复眼则是浑浊的暗紫色。
“是虫子！好多虫子！变异的虫子！”苏婉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荒年之后，动植物多有异变，但如此大规模、成群结队、透着邪性的虫群，还是头一次见！而且看它们飞行的方向，正是高地！
“快！所有人进洞！堵死所有洞口、缝隙！快！”苏婉嘶声下令，声音都变了调。经历过紫雾孢子，她立刻意识到，这种规模的虫群，若带有毒性或攻击性，比疯人可怕十倍！
山洞瞬间炸锅。所有人扔下手头的活计，疯狂地涌向洞口。赵铁河、王老伯带着人用最快速度将最后几块备用木板钉上，湿泥糊缝。石根等人也拼命帮忙搬石头、递工具。几个妇人抱起孩子就往山洞深处跑。
“那‘臭沟阵’！沟里的泥，还有那些草把子！”苏婉急中生智，冲着还在外面收拾工具的竹竿喊道，“点火！全点着！用烟熏！快！”
竹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抓起一把浸了兽油的干草，点燃后奋力扔进“臭沟阵”中。沟里混合了“加料安神汤”、各种刺激草药和油脂的泥浆本就不易点燃，但浸油的草束和绑在木桩上的湿草把被引燃，顿时冒出滚滚浓烈呛鼻的灰白色浓烟，顺着山风，朝着虫群袭来的方向弥漫开去。
几乎同时，黑压压的虫群如同飓风般扑到了高地近前。它们似乎被浓烟阻挡了一下，队形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刺耳的嗡鸣声更加尖锐，许多飞虫在烟雾边缘盘旋，不敢轻易闯入。但浓烟的范围有限，更多的虫子从烟雾两侧绕了过来，扑向山壁、洞口，以及还没来得及完全堵死的缝隙！
“堵住！用湿泥！用布！堵死！”赵铁河吼得嗓子都快破了，和几个汉子用身体顶着木板，拼命将湿泥抹上最后一丝缝隙。
“嗤嗤嗤！” 已经有零星的飞虫从尚未封严的透气孔钻了进来，立刻被人用浸了“臭汤”的布拍死。那虫子尸体流出暗绿色的粘液，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翠花”将所有藤蔓收回，紧紧护住灵泉和旁边的“药圃”，同时尽力散发出净化气息，笼罩住洞口附近区域。钻进来的零星飞虫一碰到这淡金色的光晕，顿时像是被烫到一般，嘶鸣着乱撞，很快被拍死。
洞内一片混乱，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拍打虫子的“啪啪”声，以及洞外虫群撞在木板、岩石上密集如雨点的“砰砰”声和令人牙酸的啃噬声混杂在一起。光线从缝隙透入，被飞舞的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样不行！烟撑不了多久！虫子太多了！它们在啃木头！”王老伯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啃噬声，脸色惨白。
苏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急速扫过洞内。灵泉！灵泉水！她冲过去，用最大的竹筒装满灵泉水，又抓起一把晒干的、气味最冲的臭蒿和艾草，塞进另一个罐子，倒入少量灵泉水混合。
“所有人！有布的都浸上灵泉水，捂住口鼻！用这艾草臭蒿水，泼洒靠近缝隙的地方！快！”苏婉一边喊，一边率先将一块旧衣浸透灵泉水，绑在脸上，然后端起那罐混合了药草的灵泉水，冲向一处被虫子啃得木屑纷飞的缝隙，猛地泼了出去！
“嗤——！” 混合了灵泉水和刺激草药的液体透过缝隙泼到外面，立刻响起一片更加尖锐的虫鸣，伴随着焦糊的气味。外面的啃噬声为之一滞。
众人有样学样，纷纷撕下衣襟、用储备的布块浸透灵泉水护住口鼻，又将能找到的所有刺激性草药（薄荷、野蒜、甚至辛辣的树皮）捣碎混合灵泉水，用各种容器舀了，向有虫声的缝隙泼洒。
一时间，洞内弥漫着灵泉的清新与各种刺激性草药的混合气味，虽然怪异，却让人精神一振。更重要的是，这混合液体似乎对虫群有奇效！泼洒之处，啃噬声锐减，虫鸣变得痛苦而混乱。
“有效！这些臭虫怕灵泉水和这些冲鼻子的东西！”赵铁河兴奋地大叫，更加卖力地泼洒。
“翠花”也发现了这一点，它将净化气息收敛，转而将灵泉的“生机”与洞内弥漫的各种草药气息结合，形成一种无形的、令虫群厌恶的“场”，缓缓向外渗透。洞外的虫群攻击明显减弱，许多飞虫在洞口附近盘旋，却不再疯狂扑击。
虫群的袭击在“臭烟”和洞内“混合驱虫剂”的双重作用下，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渐渐退去。或许是“臭沟阵”燃起的浓烟被风吹散，或许是虫群觉得这块“硬骨头”不好啃，那令人窒息的嗡嗡声终于远去，天空重新露出那病态的血红色，然后也慢慢褪去，恢复成荒年常见的灰黄。
洞内一片狼藉。木板、草帘上满是虫尸和暗绿色的粘液，空气里混合着焦糊、酸腐、草药和灵泉的复杂气味。人们或坐或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水、草汁和虫尸的污迹，模样狼狈不堪。但好歹，没人被虫子严重咬伤，最严重的只是被钻进来的零星飞虫叮了几个包，很快用捣碎的薄荷叶敷上，清凉解毒。
“走……走了？”一个汉子趴在观察孔，心有余悸地看着外面。
“像是往西边去了……”另一个人颤声道。
西边？众人心头一紧。西边是疯人出没的山坳，还有那棵邪门的怪树！这些虫子去西边做什么？
“清点损失！检查洞口！把虫尸都扫出去，深埋！小心别碰那些粘液！”苏婉扯下脸上的湿布，声音沙哑地吩咐。她走到灵泉边，看着消耗了小半的泉水，心疼不已。刚才情急之下，大家都用来泼洒了。
“苏婉姐！你看这个！”竹竿用树枝小心拨弄着一只掉在洞内、还没死透的飞虫。那虫子有拇指大小，甲壳漆黑，口器尖锐，复眼暗紫，此刻正无力地蹬着腿。
苏婉凑近仔细看，忽然发现这虫子的腹部，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这纹路……莫名让她联想到那棵怪树渗出的“血水”，以及阿木描述的、吃了会让人发疯的红色果实的颜色。
“这虫子……和西边那怪树，会不会有什么关系？”王老伯也看到了，迟疑道。
“翠花，你感觉一下，这虫子身上的‘味道’，和西边那怪树像吗？”苏婉问。
“翠花”伸过一根藤蔓，小心地碰了碰虫尸，传递来厌恶的意念：“像！虽然很淡，但有那种‘脏兮兮、甜丝丝、让人头晕’的味儿！和那怪树，还有之前那些疯人身上的，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野’，更‘杂’。”
虫群与怪树、疯人感染，可能同源！都是荒年某种诡异“污染”的不同表现形态！苏婉心中一沉。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污染的范围和形式，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广、更诡异。
“阿木呢？”苏婉忽然想起这个关键人物。
阿木在刚才的混乱中一直躲在角落，此刻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他主动走过来，看着地上虫尸腹部的暗红纹路，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虫子……我好像……有点印象……”阿木喃喃道，“在……在发疯前，好像见过……不多，在林子里飞，不怕人，有时停在那种红果子上……后来，雾来了之后，好像就见得少了……”
“你是说，这虫子可能喜欢那怪树或者它的果子？”苏婉追问。
“不……不一定是喜欢……”阿木努力组织着语言，“好像……是在吃果子流出来的……汁水？还是……在往果子里产卵？记不清了……头疼……”
吃汁水？产卵？无论是哪种，都表明这虫子和怪树有密切关联！今天的虫群袭击，是偶然路过，还是被什么吸引？会不会和昨天他们用“驱邪水”攻击怪树有关？那怪树难道还能召唤虫群？
“苏丫头，现在怎么办？虫子是退了，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来？西边那树没除掉，还招虫子！”赵铁河愁眉苦脸。
苏婉也头疼。虫群的出现，让局面更加复杂危险。外出寻找食物、清除怪树的计划，不得不更加谨慎，甚至可能要搁置。
“先修整，加强防御。虫子怕浓烟，怕咱们的‘混合驱虫水’。把剩下的艾草、臭蒿、薄荷，所有气味冲的，全部晒干磨粉，混合草木灰，做成烟包，关键时刻点燃熏。灵泉水省着点用，但关键时刻不能吝啬。”苏婉快速安排，“另外，得搞清楚虫子为什么来，还会不会来。阿木，你再仔细想想，关于虫子和怪树，还有什么细节？哪怕一点点也行。”
阿木抱着头，苦思冥想。其他人也默默收拾残局，气氛沉重。刚看到一点解决怪树的希望，就被虫群打蒙，还浪费了宝贵的灵泉水和草药。
就在众人情绪低落时，一直负责与地底林晓晓联络的粉红小蝶，扑闪着翅膀，落到了苏婉肩头，触角轻轻碰了碰她的耳朵。
苏婉精神一振，立刻集中意念。小蝶传来林晓晓的讯息，这次似乎清晰了一些：
“……虫袭……已知……此虫……吾观之……似为‘腐血蝇’之异种……喜食……腐毒之物……尤嗜……血煞之气……”
“……西边怪树……所泌‘血汁’……于彼等而言……乃大补……亦可能……受其‘召唤’……”
“……汝等以‘净化’之水击树……或惊扰之……树散‘血煞’之气……引虫群……”
“……虫群惧……清正之气……浓烟……刺鼻之物……汝等处置……甚妥……”
“……新药剂……略有进展……然需……‘腐血蝇’活体……或新鲜尸身……以观其……体内‘血煞’之毒……与树汁……异同……”
林晓晓确认了虫子是“腐血蝇”异种，与怪树同源，喜食怪树“血汁”，可能被其“召唤”。他们攻击怪树，可能引来了虫群。同时，林晓晓需要虫尸研究，以完善药剂。
“要虫子？外面多得是！”赵铁河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刚死一堆，我这就去弄点回来！小心点不碰粘液就行。”
“等等，”苏婉叫住他，“林师姐要活的或新鲜的。死的估计也行，但最好抓几只活的，或者刚死没多久的。用厚布手套，小心别被咬到。用竹筒装，口扎紧。”
赵铁河和竹竿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几只相对完整的虫尸，又用浸了“驱虫水”的布快速罩住两只挣扎的活虫，塞进竹筒。
虫子的事情暂时有了眉目，但食物危机依旧迫在眉睫。刚才一番折腾，又消耗了不少体力，大家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苏婉走到她那小小的“试验田”边，惊喜地发现，经过灵泉水的浇灌，那几株野葱长得格外水灵，新叶已经冒出两指高。那颗浸泡过灵泉水的野果种子，不仅发了芽，嫩苗也颇为壮实。而旁边没浇灵泉水的几株野菜，则显得蔫头耷脑。
“有门！”苏婉心中一动。灵泉对普通植物的促生效果虽然不如对“翠花”和豆荚那么明显，但确实有效！如果能找到更多可食、易活的植物种子或根茎，用灵泉水催生，哪怕只是缩短一点生长周期，在高地这相对安全的小环境里，也能形成可持续的食物来源！
“老王伯，铁河，你们说，咱们这山洞里，能不能想办法种点东西？”苏婉把自己的发现和想法说了出来。
“种地？在这儿？”王老伯看着洞内有限的、崎岖不平、光照不足的空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一定是种庄稼。种点长得快、不挑地、能吃的野菜、块茎也行。就像这野葱，这蕨菜根。咱们有灵泉，能催着它们长。洞口那几条石缝，还有里面几个有水滴的角落，都能试试。不指望靠它吃饱，但能添一口是一口，关键是能有个盼头，不把命全拴在外出找食上。”苏婉解释道。
赵铁河眼睛亮了：“是这个理！总比天天提心吊胆出去强！我看行！明天我就带人，不出去打猎了，就在附近找能移栽的野菜、能吃的草根，再掏掏石头缝，看有没有野果子、能吃的蘑菇孢子！”
“要小心，别把毒蘑菇弄回来了。”苏婉提醒，“让‘翠花’帮忙辨认。”
“翠花”传递来一个“包在我身上”的意念，虽然还是有些疲惫。
“另外，”苏婉看向石根等人，“你们从东边来，路上可曾见过什么特别耐旱、好活、能吃的植物？或者知道什么种子？”
石根等人互相看了看，一个瘦小的妇人怯生生地举手：“俺……俺老家那边，有种‘地皮菜’，下过雨石头上就长，黑乎乎的，摸着像软皮子，能做汤，挺扛饿。就是……得下雨。”
另一个汉子想了想：“有种‘灰灰菜’，田埂上到处是，有点涩，但能吃。还有‘马齿苋’，沟边就有，酸溜溜的。种子……咱们逃难，哪顾得上带种子……”
“不要紧，知道样子就行，让‘翠花’感应一下附近有没有类似的。”苏婉鼓励道。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见识，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虫群退去后的第一个夜晚，高地山洞里点起了小小的篝火。火上架着陶罐，里面煮着今天采集的最后一点野菜和地蛋，加上几块肉干熬成的稀汤。分量少得可怜，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但就着硬邦邦的干粮，也足以安抚辘辘饥肠。
阿木也分到了一份。他小口喝着汤，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明，不时看向苏婉，欲言又止。
“想起什么了？”苏婉问。
阿木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乱……但有些画面清楚了点。那棵怪树……流血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的，黑色的，像……像虫子卵？还有，树根动的时候，泥土里……好像也有白色的、细细的根须，像虫子……”
树流血处有虫卵？树根里有白色虫须？苏婉和赵铁河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难道那树和虫子，不只是共生，还是某种更诡异的寄生或共生关系？
“还有……”阿木努力回忆着，“我发疯前，好像看到……有人……不是我们村的，在树附近转悠，穿着奇怪的黑衣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后来就不见了。是做梦，还是真的，我分不清了……”
黑衣人？在怪树附近？苏婉心中警铃大作。是人？还是被寄生控制的疯子？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是发疯前看到的？不是疯了以后的幻觉？”苏婉追问。
阿木痛苦地抱着头：“不知道……真的分不清……但那个黑影，很清晰，就站在树下，好像在摘红果子……对！他在摘果子！用手直接摘！”
正常人怎么会徒手去摘那明显有问题的红果子？除非……他不怕？或者，他需要？
这个新线索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但眼下，食物和虫群的威胁更紧迫。
“先不管黑影。当务之急是吃的和虫子。”苏婉压下心中的疑虑，“明天开始，一部分人继续加固山洞，制作更多烟包和驱虫水。另一部分人，在‘翠花’的指引下，在洞口附近、能照到点光、有土的地方，试着移栽野菜，播撒能找到的种子，用稀释的灵泉水小心浇灌。咱们得学会在洞里‘种’吃的。”
“至于那怪树和虫子，”苏婉看向西边，眼神凝重，“等林师姐那边有新的消息，等咱们储备多点‘驱邪水’，等虫子不再来骚扰，再找机会。它跑不了，咱们也急不得。”
夜深了，山洞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人们疲惫的呼吸。洞外，山风呼啸，带着荒原特有的寂寥和未知的危险。
苏婉靠在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思绪纷杂。灵泉是他们最大的依仗，但也成了负担——它催生了“翠花”，引来了林晓晓，也让他们在这绝境中有了挣扎的资本。荒年求生，步步惊心，不仅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还要与这些越来越诡异的“东西”斗。爆笑？她苦笑一下，或许绝境中那些笨拙的尝试、乌龙的事件、苦中作乐的调侃，就是他们仅存的“爆笑”了吧。
比如今天竹竿情急之下，把准备当晚饭的一把野蒜当成驱虫药扔进了火堆，结果浓烟没熏到虫子，先把洞里众人呛得涕泪横流，也算苦中一点涩味的小插曲。
就在苏婉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守夜的汉子忽然压低声音惊呼：“苏婉姐！快看！西边！那山坳方向，好像有光！”
苏婉一个激灵，冲到观察孔。只见西边遥远的山坳方向，沉沉夜幕下，隐约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不是火光，更像是……某种生物或植物发出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光。
是那棵怪树？还是……别的什么？
“翠花”的藤蔓轻轻颤动，传递来一丝不安的意念：“那边……有很讨厌的‘味道’……在动……”
西边怪树夜放红光，是虫群归巢，还是诡异复苏？阿木记忆中摘果的黑衣人是谁？是敌是友？地底林晓晓对虫尸的研究，能否带来克制怪树与虫群的新希望？而高地洞内，这仓促开始的“室内种植”，能否在灵泉的滋养下，为众人带来第一缕实实在在的生机？荒年求生，危机如藤蔓缠绕，而那一抹暗红微光，又预示着什么更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