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时光，弹指而过。
京城的空气，早已闻不到一丝血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朝气。
今日，大宸皇朝立国以来，第一届不问出身、不限门第的恩科，正式开考。
天还未亮，数万名来自九州各地的士子，便已汇聚在贡院之外，形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他们之中，有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贫寒少年；有年过半百、依旧不肯放弃的白发老翁；也有曾经被世家门阀打压，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文士。
他们的身份各异，但此刻，眼中燃烧着同样的东西。
希望。
一种足以燎原的希望之火。
与贡院外的喧嚣相比，那些旧日勋贵的府邸，则是一片死寂。
他们透过门缝，看着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作蝼蚁的泥腿子，如今却能与他们的子侄同场竞技，甚至有机会一步登天，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终结。
而一个全新的时代，正由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亲手开启。
太和殿前的巨大广场，被临时改造成了主考场。
数万张考案，整齐排列，场面壮阔。
顾青城没有待在殿内。
他身着玄色常服，独自一人，登上了太和殿的最高层，于飞檐之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孙虎与影一，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护卫在他身后百丈之外，不敢靠近。
他们能感觉到，今日的陛下，气机与往日不同。
那是一种与整座京城，乃至与这片天地，都隐隐相合的玄妙状态。
“开考！”
随着礼官一声高喝，钟声响起。
数万士子同时落座，研墨，铺纸。
整个广场，瞬间从喧闹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道道或稚嫩，或苍劲，或激昂，或沉稳的意念，从每一个士子身上升腾而起。
那是他们毕生所学，是他们对未来的憧憬，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这些意念，在普通人眼中无形无质。
但在顾青城的感知里，却化作了一缕缕肉眼不可见的白色气流。
这，便是民心，是人道气运。
数万道气运，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涌向那高悬于广场中央的皇榜。
皇榜之上，用朱砂书写的“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八个大字，在无数气运的冲刷下，竟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顾青城静静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些寒门士子将他们的才学与希望，倾注于笔端，整个大宸皇朝那原本有些滞涩、沉暮的国运，正在被一股新生力量搅动，重新变得活跃、昂扬。
他布下的局，成了。
这盘棋，他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天经地义，赢得煌煌大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当正午的太阳，升至最高点时。
异变，陡生！
京城上空，风云顿止。
万里无云的晴空，毫无征兆地，被染上了一层浩瀚的紫意。
紫气东来三万里！
紧接着，一阵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宏大钟磬之声，从九天之上传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大道伦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无论是考场内的士子，还是街上的百姓，亦或是皇宫里的禁卫，全都骇然地望向天空。
这是……天降祥瑞！
“快看！那是什么！”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那浓郁的紫气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一道纯粹到极致，不含任何杂质的金色光柱，如天河倒灌，垂直而下！
那光柱之中，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一种至高无上的规则之力。
功德金光！
此乃兴邦定国，教化万民，对整个族群做出巨大贡献者，方能引来的天道馈赠！
金色光柱的目标，明确无比。
它穿透云层，无视了皇宫的所有建筑禁制，径直落向太和殿的顶端。
落在了那个负手而立的玄衣身影之上。
轰！
功德金光，尽数灌入顾青城的体内。
那一刻，他并未感觉到任何能量的冲击。
他只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一股温暖而宏大的意志包裹，刹那间脱离了肉身的束缚。
他的视野，无限拔高。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数万士子身上升腾的人道气运，汇聚成一条奔腾的金龙，盘踞在皇城上空，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吟啸。
他看到了九州大地上，无数的田地里，庄稼的长势变得更加喜人。
他看到了那些曾经被藩王与世家压榨得喘不过气的百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便是他推行新政，带来的改变。
这便是天道的认可！
他的神魂继续上升，穿透了元气层，来到了一个难以言喻的维度。
在这里，他“看”到了世界的本质。
天地元气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能量，而是一条条流淌的规则之线。
万物的生老病死，气运的起落流转，都在这无数的丝线交织下，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体内的真气，在功德金光的洗炼下，早已超越了“气”的范畴，开始向着一种更本源的形态转化。
天人境的瓶颈，在这股煌煌大势面前，薄如蝉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狂暴的能量宣泄。
顾青城只是伸出手，在那片规则之海中，轻轻一握。
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脉搏。
“原来，这便是天人。”
他低语。
肉身之内，气海消失，丹田化作一方小小的天地。
真气返璞归真，凝为一点金色的本源之力，悬于这方天地的中央。
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功德金光与本源之力的双重滋养下，发生着脱胎换骨的蜕变。
天人境，初成。
天人境，中期。
天人境，后期。
最终，他的境界，稳稳地停留在了天人境的巅峰。
距离那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只差临门一脚的感悟。
当顾青城再次睁开双眼时，天空的异象已经散去。
但整个京城，却陷入了另一种狂热。
“神迹！是神迹啊！”
“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的数万士子，率先跪倒在地，对着太和殿的方向，疯狂叩拜。
紧接着，是皇宫的禁卫，是全城的百姓。
山呼万岁的声音，汇成一股滔天巨浪，撼动了整座京城。
顾青城站在殿顶，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没有理会下方的朝拜。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静静流淌。
这不是单纯的真气，而是撬动天地法则的权柄。
他心念一动。
百丈之外，孙虎按在刀柄上的手，突然僵住。
他发现，自己那柄跟了他二十年的百战宝刀，竟然在刀鞘里发出了轻微的臣服般的嗡鸣。
影一藏在阴影里的身躯，也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他感觉到，周围的阴影，不再是他的朋友，而变成了帝王的囚笼。
顾青城的目光，越过皇城，望向遥远的北方、东方、南方。
“藩王，世家，守陵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现在，棋盘更大了。”
“朕，也该亲自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