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城的问题，像是一块投入冰湖的烙铁。
它没有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却让几乎要被恐惧冻结的涟漪，强行从血脉记忆的深渊中挣扎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他的身后，是百万将士的绝望与死寂，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海洋。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那是一种纯粹的，将一切危机都视为“问题”，并只专注于“解决”的眼神。
这种眼神，给了涟漪一丝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力量。
她不再颤抖，思绪开始飞速运转，将鲛人族血脉中那些关于“龙魂”的，破碎、禁忌、混乱的片段，一点点拼凑起来。
“回禀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条理。
“根据血脉记忆，龙魂并非实体，而是真龙陨落后，其不灭的意志与这片海域的法则融合后形成的特殊存在。”
“它们是这片海的规则本身。”
“它们拥有恐怖的龙威，可以直接压迫生灵的神魂。寻常生灵只要靠近，就会被这股威压碾碎意志，变成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它们能操控风浪，掀起毁灭性的海啸和飓风。在这片海域，天气不是自然现象，而是龙魂们的情绪。”
“它们极度高傲，厌恶一切闯入者。在它们的认知里，这片海洋是永恒的安眠之地，任何外来的声响、气息，都是对它们安息的亵渎。”
涟漪每说一句，周围将领们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整个甲板已经听不到任何呼吸声。
“至于弱点”
涟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陛下，从未有闯入者，能活着从龙墓之海里出来过。”
“所以，它们的弱点，无人知晓。”
这番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噗通！”
一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精神压力，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眼神空洞。
他的倒下，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陛下！三思啊！”
孙虎猛地踏前一步，这位魁梧的汉子虎目含泪，声音嘶哑地向顾青城跪下，重重叩首。
“臣恳请陛下，绕道吧！”
“这不是我们能战胜的敌人！这不是战争，这是送死！是拿我大宸百万将士的性命，去挑战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啊！”
“臣等，愿随陛下一战至死！可我们是军人，我们应该死在与敌人的厮杀中，而不是死在神明的威严之下！”
孙虎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臣附议！请陛下绕道！”
“我等愿在海上漂流至死，也绝不愿去惊扰神明安眠！”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求陛下，为我大宸保留这百万精锐的种子吧！”
呼啦啦！
转瞬之间，定海号的甲板上，跪倒了一片。
从最高的将领，到普通的士兵，所有人都跪了下来，用最卑微的姿态，恳求他们的皇帝放弃那个疯狂的念头。
他们怕了。
是真的怕了。
面对刀剑，面对死亡，他们可以毫无惧色。
可面对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连弱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龙魂”，他们所有的勇气，所有的信念，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击溃。
这是凡人对未知，对神明，最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请求绕道的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冲击着舰首那个孤高的身影。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面对百万将士的跪地恳求，顾青城，一言不发。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转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海图面前。
海图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而那空白的更前方，被人用朱砂笔，画上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骷髅头，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未知与死亡】。
顾青城的手指，轻轻落在了那个骷髅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跪在地上的将士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他们的帝王，做出最后的裁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顾青城，猛然转身！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却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绕道？”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意味。
“你们告诉朕，绕向何方？”
他指向茫茫无际，被浓雾笼罩的四周。
“向左？向右？还是向后？”
“我们只有二十七天的补给。在这片连方向都没有的无边大海上，任何所谓的‘绕道’，不过是换一种更懦弱，更愚蠢的等死方式！”
第一句话，就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人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啊，绕道？
往哪里绕？
这里根本没有路！
顾青城没有停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此地名为‘龙墓’！你们只看到了‘墓’，看到了死亡与禁忌！”
“但朕，还看到了一个字——龙！”
他猛地一跺脚，一股磅礴浩瀚的金色龙气，从他体内冲天而起！
那金色的龙影在他身后盘旋咆哮，散发出煌煌天威，竟将在场那股来自龙墓的阴冷威压，都冲淡了几分！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朕，乃此世人皇！”
“身负的，是人道龙气！”
“对天下万物而言，此地，或许是埋骨的绝地！是神明的禁区！”
“但对朕而言”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霸道绝伦的弧度。
“——或许，是归途！”
轰！！！
归途！
这两个字，像是一轮烈日，瞬间刺破了所有人心中最深沉的黑暗！
他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那被金色龙影笼罩的帝王。
他他竟然将这片必死的绝地，扭转成了专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机缘！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自信！
还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顾青城那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宣告，再次响起！
“我大宸舰队的航向，不由传说决定，不由恐惧决定，更不由你们的膝盖决定！”
“它，只由朕的意志决定！”
“我们出海，是为征服！是为开拓！不是为了在神话故事面前，瑟瑟发抖！”
他一步踏出，走到了定海号的最前端，面向那片被无尽迷雾笼罩的禁忌之海，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那伟岸的背影，在百万将士的眼中，瞬间无限拔高！
最后，他下达了那句不容置疑，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最高指令。
声音，响彻天地！
“传朕旨意！”
“全军听令！”
“目标——”
“龙！墓！之！海！”
“全！速！前！进！”
在顾青城那绝对的，不容反抗的皇威之下，所有反对的声音，所有恐惧的念头，都被彻底碾碎！
“遵遵旨！”
孙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地上爬起，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中，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狂热的崇拜！
“遵旨！”
“全速前进！”
“全速前进！！！”
百万将士的呼喊声，从最开始的颤抖，到最后的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他们的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
但他们找到了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对他们帝王的，绝对的信仰！
只要这个男人还站着，他们就敢跟着他，去闯一闯那所谓的神之墓地！
庞大的舰队，再次轰鸣起来。
所有的船只，都调转了船头，带着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气势，朝着那片传说中的禁忌之海，加速驶去！
镜头，缓缓拉远。
随着舰队的深入，天空肉眼可见地变得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海水的颜色，也从深蓝，逐渐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整片天地，都仿佛变成了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沉默的巨口。
正静静等待着，这支不知死活，胆敢闯入此地的凡人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