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的感觉不再是穿越湍流,而是如同沉入万载玄冰。当那钻头般的银色光芒消散,林川三人脚踏实地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凝滞感瞬间包裹了他们。
这里便是“沉寂边陲”。
天空并非黑暗,而是一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铅灰色,如同被冻结的浓雾,看不到任何光源,却又诡异地提供着足以视物的、冷冰冰的微光。脚下的大地是某种近乎绝对光滑、近乎绝对坚硬的暗灰色晶体,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没有起伏,没有裂痕,仿佛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无限广阔的金属板。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变化。空气(如果还能称之为空气)稠密得如同液态,却又完全不流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肺部需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量才能吸入那几乎没有任何活性分子的“惰性能量介质”。
最令人窒息的是时间。
在这里,时间并非彻底“静止”——若真如此,他们自身也将无法行动——而是被压缩、稀释到了近乎无穷小的流速。林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生命的“时间燃烧”速度,被外界的凝滞环境强行压制到了极限,如同在胶水中艰难划动火柴。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极其缓慢而沉重,思维的传递也仿佛隔了无数层毛玻璃。
这就是“绝对凝滞之国”。一切动态的、活跃的、蕴含着“变化”可能性的东西,在这里都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规则惰性强度……是已知活跃区的三千七百倍以上。” 夜影的声音响起,经过特殊处理的通讯频道里,她的声音也带着一种被拖长的滞涩感,“常规能量活性趋近于零。物理法则响应延迟极高。建议……最低限度活动。”
岩心已经半跪在地,双手按在冰冷的晶体地面上,厚重的土黄色光晕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艰难地对抗着环境的压制,试图在他们周围建立一小块相对“正常”的时间与能量场。这消耗显然巨大,他的额头立刻渗出了汗珠。
林川展开“行者”级别的感知。如同之前训练中一样,在外部时间流近乎冻结的情况下,构成世界基础的“时间-规则经纬”反而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无比清晰的“静态结构”呈现出来。他“看”到无数银灰色、近乎直线的“弦”纵横交错,构成了这个世界的骨架。这些“弦”的振动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导致整个空间的“活力”趋近于死寂。
他尝试调动自身的时间之力,发现异常艰涩。外界的凝滞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着任何试图“加速”或“改变”时间状态的行为。他的力量像被投入了粘度极高的非牛顿流体,用力越猛,受到的阻滞反而越大。
“适应这种环境,需要改变发力方式。” 林川心中明悟。他不再试图去“推动”时间,而是尝试去“共鸣”那些近乎静止的规则经纬,让自己的力量波动,尽可能地去“贴合”它们那极度缓慢的固有频率。
渐渐地,他周身的银白色光晕变得内敛而稳定,虽然依旧受到压制,但至少行动和施法不再感到那种令人崩溃的滞涩感。他如法炮制,将这种“低频共鸣”的技巧通过徽章共享给岩心和夜影。
夜影的适应最快,她的力量本就偏向于隐匿与渗透,对这种“低调”的运转方式得心应手。岩心则需要更多时间调整他那本就以“厚重”与“稳固”见长的力量属性。
在他们调整适应期间,星瞳的远程解析数据通过超距共鸣阵列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受到严重干扰,时断时续:“已建立……不稳定连接……环境扫描……前方……五千标准距离单位……发现……大规模非自然……结构……疑似……‘时械师’……造物……”
林川抬头望去,在铅灰色天幕下,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棱角分明的阴影。那阴影的轮廓极其规整,由无数巨大的、几何形状的模块堆叠而成,与周围绝对光滑的晶体大地形成鲜明对比,散发出冰冷、精密、非自然的陌生气息。
“目标确认。” 夜影已经调整完毕,她的身影在凝滞的光线中显得更加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未侦测到生命活动迹象。结构表面……时间惰性指数是周围环境的三倍以上。存在……多重规则闭锁。”
那简直是一个由“凝滞”本身构筑的堡垒。
“保持警惕,缓慢靠近。” 林川下达指令。三人保持着“低频共鸣”状态,如同在密度极高的海水中潜行,向着那片巨大的阴影进发。
前进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每一步都需要对抗环境的粘滞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块。周围绝对的寂静与一成不变的景象,对精神是一种无声的折磨,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都被冻结成了永恒的酷刑。
随着距离拉近,那片阴影的细节逐渐清晰。那果然是一座城市,或者说,一座巨型机械结构体。主体由无数个大小不一、但边缘绝对平直光滑的暗灰色立方体、圆柱体、锥体等几何体严丝合缝地拼接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或纹理,只有偶尔流转过的、极其微弱的暗金色能量线路光芒,证明其并非完全死物。
城市没有城墙,其边界就是晶体大地与建筑基础的直接交界,整齐得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画出来。入口是一个高达数百米、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间的梯形缺口,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当他们终于抵达这座“时械之城”的入口前时,一股更强的规则压制扑面而来,仿佛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散发“凝滞场”的源头。
“入口处……有被动扫描机制。” 夜影蹲下身,指尖拂过入口边缘的晶体地面,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不断以极慢速度周期性闪过的暗金色细线,“非攻击性,但具有高精度识别与记录功能。强行闯入或触发警报的可能性……百分之八十七。”
“能绕开吗?” 岩心沉声问,他的力量场在这里维持得更加吃力。
夜影摇头:“规则闭锁是整体性的。想要进入内部寻找线索,必须通过正规‘接口’。或者……” 她看向林川,“以足够高的权限或特定的‘密钥’,令其识别为‘许可访问者’。”
密钥?林川立刻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个特殊标识符的韵律。难道那就是进入这座城市的“钥匙”?
他尝试着,将自身感知调整到捕捉到的标识符韵律频率,然后小心地、以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向着入口处的扫描细线“播放”出去。
暗金色的扫描细线骤然停顿了!虽然停顿的时间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发生了!紧接着,扫描的频率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从单纯的探测,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验证程序!一道道更加复杂、精密的暗金色光线从入口深处射出,交织成一张立体的网,将林川笼罩其中。
“林川!” 岩心立刻紧张起来,就要上前。
“别动!” 夜影低喝,“是深度验证!他在尝试‘对接’!”
林川感到无数冰冷而精密的“探针”正在扫描他的能量特征、时间印记、甚至灵魂波动中的某些特定“编码”。他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将自身与织网的共鸣、以及母亲留下的怀表中那一丝温暖守护的意念,尽可能纯粹地展现出来。
验证持续了大约十秒(在这里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些暗金色的光线突然全部收敛,入口内部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宽阔的、内部亮着柔和但同样冰冷白光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光滑如镜,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
“验证通过。访客权限:次级监管者-林晚关联个体。访问区域:公共档案区、第七维护走廊、‘静滞核心’观测回廊(限时)。警告:未授权区域闯入将触发最高级别‘秩序抹除’协议。”
一个毫无情感起伏、与观测者-7相似但更加僵硬的电子合成音在通道内响起。
他们真的进来了!凭借母亲留下的“关联”,获得了这座“时械之城”的有限访问权!
林川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岩心和夜影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入那冰冷的白光通道。岩心紧随其后,夜影则悄无声息地融入通道墙壁的阴影中,开始她的痕迹追踪。
通道漫长而笔直,两侧光滑的墙壁上偶尔会浮现出一些快速闪过的、由暗金色光线构成的复杂公式、结构图或流水般的数据。内容大多是关于时间流速的极致控制、规则惰性的维持与强化、能量在超低活性环境下的传输优化等等,充满了“时械师”那种追求绝对掌控与效率的冰冷美学。
根据访问权限的指引,他们首先来到了“公共档案区”。这里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由无数悬浮的暗灰色数据晶板构成的大厅。晶板上刻印着同样冰冷的文字与符号,记录着这座“时械之城”——其名称为【永恒静滞堡垒-七号】——的建造日志、维护记录、以及关于“沉寂边陲”环境的长期观测数据。
林川快速浏览着。记录显示,“永恒静滞堡垒”系列是“时械师”在“大崩塌”后,为逃避混乱、践行其“绝对秩序”理念而建造的避难所与实验场。七号堡垒已在此运行了难以计数的漫长岁月,其核心任务之一,便是维持“沉寂边陲”这片区域的“绝对低熵状态”,作为对抗外界“时间污染”与“无序变量”的终极壁垒。
在其中一块标注为“外部威胁记录”,林川看到了令他瞳孔收缩的记录:
【事件:高活性‘源初’变量个体(标识:林晚)尝试接入堡垒外围网络。个体携带强烈‘织网’共鸣及未授权‘变量引导’协议。判定为最高级别‘秩序扰动源’。执行标准应对协议:诱导至‘静滞核心’进行无害化收容处理。处理状态:持续收容中。收容单元:scp-07。
母亲!她果然在这里!被这些“时械师”当成了“秩序扰动源”而“收容”了!就在那个“静滞核心”!
“找到线索了!” 林川沉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母亲被收容在‘静滞核心’!我们立刻去‘观测回廊’!”
根据权限指引,他们迅速离开档案区,穿过一条更加狭窄、能量管线密布的“第七维护走廊”,最终抵达了所谓的“静滞核心观测回廊”。
这是一条环绕着一个巨大垂直井道的环形走廊。井道向下深不见底,向上也看不到顶,内壁同样光滑如镜。走廊的一侧是透明的、不知何种材质的观测窗。
林川冲到窗前,向下望去。
井道的深处,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由无数层不断缓慢旋转、嵌套在一起的暗灰色同心圆环构成的复杂机械结构,每一层圆环上都刻满了精密到极致的暗金色符文。在所有这些圆环的中心,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被囚禁在琥珀中的萤火,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那光芒的韵律,林川无比熟悉——正是母亲林晚的时间印记!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被禁锢在那个该死的“静滞核心”装置的中心!
“母亲!” 林川一拳砸在观测窗上,冰冷的材质纹丝不动。
“检测到未授权高强度情绪波动。” 那个僵硬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警告:观测回廊禁止干扰操作。请访客保持静默。距离访问时限结束,还有三百标准时间单位。”
“怎么解除收容?” 林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空气问道。
“收容解除需最高监管者权限或‘堡垒主控协议’直接指令。当前权限不足。建议访客离开。”
最高监管者?堡垒主控协议?
就在林川飞速思考对策时,夜影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林川!检测到异常!我们进来的入口……正在关闭!有高优先级指令覆盖了我们的访问权限!是……最高监管者协议!它苏醒了!正在赶来!”
几乎同时,整个观测回廊,乃至整座“永恒静滞堡垒”,那无处不在的、微弱而规律的暗金色能量流动,骤然变得明亮、急促起来!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冰冷、更加绝对的意志,如同从最深沉的冬眠中苏醒的巨兽,缓缓降临,锁定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时械师”的最高存在……发现了他们这些“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