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图书馆坐落在繁华都市中相对静谧的一角，灰墙红瓦，带着岁月沉淀的庄重。下午三点，林川准时踏入其中。他没有在公共阅览区停留，而是按照指示，径直走向位于大楼深处、少有人至的古籍修复部。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特种胶水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以保护珍贵的古籍，只有工作台上方亮着几盏专业的无紫外线灯。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棉质手套的修复师正在小心翼翼地处理着破损的古籍，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摸婴儿的皮肤。
云澈就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工作台旁。她没有穿修复师的白大褂，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深色便装，正低头用细小的镊子，将一片几乎透明的补纸精确地贴合在一页泛黄、边缘破损严重的古卷上。她的动作娴熟而稳定，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林川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现，云澈周身那股清冷的精神力场，在此刻似乎与周围古老文献散发出的沉静气息融为一体，显得格外和谐。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到来，云澈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稍等，最后一点。”
林川耐心等待。几分钟后，云澈放下镊子，轻轻吹去补纸边缘多余的浮尘，将那页修复好的古卷小心地放入专用的保护夹中，这才抬起头，看向林川。
“很准时。”她示意林川在旁边一张用于待客的木椅上坐下。
“守时是美德。”林川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些散发着历史气息的工具和材料，“没想到你还精通这个。”
“算不上精通，兴趣使然，兼修过一段时间。”云澈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手指，“而且，这里很安静，适合思考，也适合……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她的话意有所指。林川明白，这次会面，绝不仅仅是交流修复古籍的心得。
“再次感谢你上次的帮助。”林川开门见山，“那个‘守墓人’，究竟是什么？”
云澈将擦拭干净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清澈的眼眸看向林川，语气平缓却带着分量：“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需要对我们所处的‘现实’，有一个更宏观的认知。”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认为，时间是什么？”
又是一个关于时间本质的问题。林川回想起引路人的教导和“时韵石”的感悟，谨慎地回答：“是一种底层基质，是万物运动与变化的尺度。”
“很标准的回答。”云澈微微颔首，“但不够完整。你可以将我们认知中的‘现实’，想象成一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但这并非全部。在这条主河道的两岸，存在着无数因为不同选择、不同概率而产生的‘支流’与‘潜流’——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平行世界或可能性世界。而在这条时间长河的下游，更遥远的地方，则堆积着无数已经彻底消亡、规则崩坏、时间陷入绝对静止的‘世界残骸’——我们称之为‘时间坟场’。”
时间坟场！林川想起了守墓人那带着腐朽与死寂的气息。
“‘守墓人’，”云澈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许，“并非自然诞生的生命。它们更像是一种……规则造物，是‘时间坟场’那片绝对死寂疆域的延伸与看守。它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坟场’的规则不被打破，确保那些本应被埋葬的‘过去’和‘错误的可能性’，不会干扰到主时间流的‘纯净’与‘稳定’。”
“所以，它们视任何试图深度干预时间、尤其是追溯过去的行为为‘僭越’，会进行无情的清除？”林川接口道。
“没错。”云澈点头，“在它们看来，主时间流的‘稳定’高于一切。任何可能引发大规模时间悖论或‘现实基底’动摇的因素，都必须被‘修剪’或‘放逐’。你的追溯行为，虽然范围不大，但性质已经触及了它们的底线。”
林川感到一阵寒意。原来自己一直在与如此冰冷、绝对的存在打交道。
“那‘时序’和‘时钟塔’呢？它们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林川追问。
“‘时序’……更像是一群传统的‘园丁’。”云澈斟酌着用词，“他们诞生于对时间本源的早期探索，倾向于引导、维护，相信时间有其自然的韵律与修复力，他们的干预更偏向于微观和调和。而‘时钟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则是一群激进的‘工程师’或‘建筑师’。他们出现得较晚，深受近现代科学理性主义的影响，认为时间是可以被解析、被量化、甚至被重新设计和构筑的‘材料’。他们追求的是对时间更大尺度、更有效率的掌控，以实现他们心目中更‘完美’或更‘高效’的现实。”
“所以，‘摆渡人’对我的攻击，‘时韵石’的出现，以及‘守墓人’的干涉，都是这两派理念冲突，以及它们与‘守墓人’规则冲突下的具体体现？”林川逐渐理清了脉络。
“可以这么理解。”云澈肯定道，“你，林川，一个意外觉醒了时间能力，并且展现出惊人天赋和独特特质的个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双方都想争取、或者至少需要‘标记’和‘评估’的对象。‘摆渡人’代表‘时钟塔’的激进派，试图测试、打压，甚至可能想将你的潜力纳入他们的‘蓝图’；而送你‘时韵石’的那位，目的则更难以揣测，可能看好你，也可能是想利用你来制衡激进派。至于‘守墓人’，它们只遵循固有的清除规则。”
真相如同一幅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画卷，在林川面前缓缓展开。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由三方势力构成的巨大漩涡之中。
“那你呢，云澈？”林川看向她，目光锐利，“你属于哪一方？你研究‘意识安全’和‘维度风险’，又是为了什么？”
云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哪一方都不属于。我是一个……‘观察者’，或者说，‘防灾员’。”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我研究‘意识安全’，是因为任何对时间或现实的大规模干预，最终都会作用于生命体的意识层面，引发认知混乱、人格解构等可怕后果。而我所说的‘维度风险’，是指当对现实的干涉达到一定程度时，可能会撕裂主时间流与‘潜流’、甚至与‘时间坟场’之间的脆弱屏障，导致规则污染和现实崩溃的连锁反应。”
她拿起工作台上一本刚刚修复好的、封面古朴的书籍，轻轻摩挲着：“无论是‘时序’的温和引导，还是‘时钟塔’的激进构筑，甚至是‘守墓人’的绝对清除，在我看来，都存在着引发不可控‘维度风险’的可能。我的目的，就是监控这些风险，并在必要时……进行干预，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林川沉默了。云澈的立场，独立而……悲悯？她似乎站在一个更高的角度，关心的是整个现实结构的稳定与存续。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变数’，可能有助于维持这种平衡？”林川问道。
“部分是。”云澈放下古籍，认真地看着他，“更重要的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或许能超越‘园丁’与‘工程师’之争，真正理解并尊重时间，同时又能守护‘人性’与‘真实’的可能性。这很难得。”
她的话让林川心中一动。超越争斗，守护真实……这似乎与他内心的某种渴望不谋而合。
“我该怎么做？”林川问道。他知道，知道了真相，就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与风险。
云澈摇了摇头：“我没有现成的答案给你。路需要你自己去走。我能提供的，是一些关于如何稳固自身意识、辨识维度风险征兆的知识，以及……在必要时的有限援助。”
她递给林川一个朴素的u盘：“这里面是一些基础的心得和资料，或许对你有用。记住，力量越大，责任越重，对时间的干预尤其如此。在你没有足够把握之前，尽量不要进行像上次那样深度的追溯。”
林川接过u盘，感觉手中沉甸甸的。
这次密谈，为他打开了通往一个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险世界的大门。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懵懂无知。
他站起身，向云澈郑重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历史气息的古籍修复部。
门外，是现代都市的喧嚣。门内，是关于现实本质的沉重秘密。
林川知道，他必须尽快消化这一切，并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
因为风暴，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