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都督府议事厅。
长桌上铺开了巨大的西羌舆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规划中的水渠走向和互市地点。慕容烬坐在主位，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林婉儿坐在他身侧，面前堆满了文书。下方，以扎木苏为首的各部首领分坐两侧，气氛凝重。
党项老狐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坐在靠前的位置，低眉顺眼，仿佛人畜无害。
扎木苏按照事先商定的计划，洪声开口：“诸位！慕容大人体恤我西羌各部生计，欲兴修水利，开辟互市，此乃惠及万民的德政！今日召集大家，便是共商细则。”
他指向舆图：“首要工程，便是这‘引响水灌溉渠’。自此而下，可滋养下游黑羊、白羊等七部草场，开垦良田万亩……”
话音刚落，下游几个小部落的首领眼睛就亮了，纷纷附和：“慕容大人英明！扎木苏首领费心了！”
“且慢！”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是党项雄。他猛地站起，脸色涨红：“扎木苏叔叔！这水渠规划，为何偏偏要经过我党项部最好的‘响水河’牧场？那可是我们部落上千口人过冬的命根子！”
会场顿时一静。
扎木苏皱眉，按照预案回答：“雄侄儿，水渠占用草场，朝廷会按价补偿，或从别处划拨置换……”
“补偿？置换？”党项雄声音更大，带着愤懑，“说得轻巧！那牧场是我们祖祖辈辈养熟的！别处的草，能有那里的肥美？没了那片牧场，我们的牛羊怎么过冬？饿死了牛羊，部落的人喝西北风去吗？”
他转向下游那些小部落首领，语气激动：“你们是得了好处！可这好处，是踩着我们党项部的尸骨得来的！”
几个小部落首领面露尴尬，欲言又止。
林婉儿适时开口，声音清晰平和：“党项少首领稍安勿躁。朝廷的补偿细则在此，除了银钱，还可按市价优先供应今冬粮草，或折算为未来互市的税收优惠。此外，水渠修通后，上游亦可设闸调控，党项部若需用水，同样受益……”
“慕容夫人！”党项英站了起来，接过话头，语气比其兄温和，却更显刁钻，“您说得在理。可银钱粮草，终是外物，难抵祖产。至于水渠受益……呵呵，水闸掌控在都督府手中，届时给多给少，还不是朝廷一句话？我党项部将命脉交于他人之手，岂能安心？”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慕容烬身上，深深一躬：“慕容大人，非是我党项部不愿为西羌大局出力，实是此事关乎部落存亡，不得不慎啊！若大人能保证，水渠绝不损害我部现有草场，或……将这水渠改道，我部必定鼎力支持！”
改道？谈何容易！响水河是唯一可靠水源，改道工程浩大，且会波及其他部落，根本行不通。党项英这是以退为进，将难题抛了回来。
会场响起了窃窃私语。不少中立部落首领暗自点头，觉得党项部说的不无道理。谁愿意自家最好的草场被占？朝廷的补偿，听起来好听，谁知道能不能兑现？
慕容烬面无表情，看着党项老狐：“老狐首领，这也是你的意思？”
党项老狐这才慢悠悠起身，一脸“无奈”：“慕容大人明鉴。老夫年迈，本不愿多言。只是……部众群情激奋，老夫身为首领，也不能寒了族人的心啊。”他叹了口气，“修渠利民，本是好事。可若因此逼得一部落难以生存，激起民变，岂不是……有违大人初衷？”
他这话软中带硬，隐隐含着威胁。
第一回合，慕容烬借公义施压，党项老狐则利用“保护祖产”、“担忧未来”的人之常情，成功博取了部分同情，将慕容烬推到了“可能逼反部落”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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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利议题暂时僵住，互市议题接着展开。
当提到新的官方互市将设在“青石滩”，而非党项部控制的“野狼隘”时，不等党项部发声，原本与党项部有隙的秃发部残存势力代表就跳了出来。
“好！早该如此！野狼隘税卡重重，盘剥太甚！”
“就是！商队都被他们吓跑了！”
党项雄立刻反击：“放屁！我们收税，是为了维护道路，剿匪安民！”
“剿匪？我看你们就是最大的匪！”
双方吵作一团，旧怨新仇一起爆发，几乎要在议事厅动起手来。扎木苏弹压得额头冒汗。
党项老狐冷眼旁观，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吵吧，闹吧，水越浑越好。
第二回合，慕容烬想用互市利益团结大多数，党项老狐却利用部落间的历史积怨，轻易点燃了战火，让议事无法顺利进行。
议事不欢而散。
更棘手的事情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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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响水河畔，都督府派出的勘测小队刚刚立下标志，就被一群“愤怒”的党项部牧民围住了。
“滚出去！不准动我们的草场！”
“汉人没一个好东西！想抢我们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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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拼了！”
牧民们挥舞着牧鞭和棍棒，情绪激动。带队的小吏试图解释补偿政策，却被淹没在怒吼声中。冲突一触即发。
消息传回黑石城，慕容烬眼神冰冷。
“公子，是否派兵弹压？”墨九问。
“不可。”慕容烬否决，“一旦见血，正中老狐下怀。他会立刻煽动舆论，说朝廷血腥镇压羌民。”
他看向林婉儿：“补偿钱粮，为何还未到位？”
林婉儿面露难色：“户部批下来的款项和粮草，在转运途中接连出事。不是遭遇‘沙暴’损失部分，就是负责押运的小吏突然‘重病’，交接迟缓……我怀疑，其中有人作梗。”
慕容烬冷哼：“自然是我们的老狐狸。他不仅在明面上抵抗，暗地里也在给我们下绊子。”
第三回合，党项老狐双管齐下，一边煽动底层牧民闹事，一边利用可能安插在官僚系统内的钉子，拖延甚至克扣补偿，让朝廷的承诺无法及时兑现，失信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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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开始失控。
水利工程停滞，互市筹建缓慢。
一些原本观望的小部落，见朝廷连补偿都迟迟不给，也开始动摇。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朝廷根本没钱，画个大饼骗我们呢！”
“修水渠是假，想吞并我们的草场是真！”
“那些学堂，就是给咱们孩子洗脑，让他们忘了自己是羌人！”
西羌之地，仿佛一锅即将煮沸的粥，各种矛盾交织、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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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内，气氛压抑。
扎木苏一脸愧疚：“大人，是末将无能……”
慕容烬抬手止住他：“不怪你。老狐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他这是逼我……要么让步，要么动武。”
林婉儿忧心忡忡：“若让步，新政威信扫地，前功尽弃。若动武，则西羌必将再起烽烟，正中党项老狐下怀。”
慕容烬沉默片刻，“要让那些被老狐当枪使的牧民尝尝，真正被自己人盘剥的滋味。让他们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真正损害他们的利益！”
“还有，”他看向林婉儿，“你亲自去一趟黑羊部和白羊部，带着第一批筹集到的粮种和农具，告诉他们，水渠暂时修不了，朝廷先助他们垦荒自救。要把声势做大，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没有忘记他们。”
第四回合，慕容烬不再被动接招，他要利用阶级矛盾，开始以毒攻毒，用更隐蔽、更狠辣的手段反击。他要在党项部的内部点燃矛盾，用事实分化瓦解老狐的根基，同时巩固支持自己的力量。
党项老狐的破局，看似成功，将新政搅成了一锅乱粥。
但慕容烬的应对，更加刁钻狠厉。
西羌这锅粥，不仅要沸，恐怕还要溅出滚烫的油花，烫伤每一个伸手搅动的人。
乱局之中，猎人与狐狸的角色，再次变得模糊不清。而真正的胜负，取决于谁更能掌控人心，以及……谁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