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闻言脸上微露赧色,却也不再藏掖,从怀中取出事先写就的文稿,双手呈上:
“晚辈此前因不知章公立场,唯恐请托无门,故私下草拟了一份《平海策》,原想以此为凭,恳请章公相助,解救周师傅与我兄弟科举之困。”
“晚辈小人之心,冒犯长辈,还请见谅。不过,此中所思所想,确是晚辈肺腑之言,请章公斧正。”
“《平海策》?”
章楶闻言接过文稿,眼中满是讶异与兴趣:“以‘平海’字为名,志气不小。老夫便看看,你这里策里写了什么。”
他展开文稿,铺在桌上,细细读去。
然而,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章楶的神色从略有兴味,渐渐变得专注而凝重。
岭南锁钥,系于海疆;广南利源,半出舶货。今广州蕃舶云集,岁入百万,然海寇时发,铜钱暗流,水师疲敝,远略未彰。
此非将士不勇,实谋国之策有待周全。
晚生不揣愚陋,敢陈平海四议,惟明公垂鉴。
窃观今之海事,弊在四端:海军不振、蕃情未化、财用不继、远略弗图。
欲平海波,当循四要:曰化蕃、曰丰财、曰强军、曰经远。
四者相济,海疆可安,国威可彰。
一曰化蕃为基,培才输军
欲安海疆,先通蕃情;欲兴海事,必育人材。
请于广州设“蕃学院”,延鸿儒授六经礼乐,聘蕃耆教星象航法。
招生不拘华夷:南海诸国贡使子弟、住唐蕃商后裔、岭南颖秀皆可肄业。
学成者,许试科举或水军征选。
其利有三:
一曰 宣王化以固蕃心。诗书润其性,礼乐化其俗,则向慕王风,羁縻自固。
二曰 储译才以采众长。蕃汉文字既通,则大食、天竺航海、天文、医药诸书,皆可译介。取彼之长,补我之短。
三曰 畅贸易以丰国用。通言语则市易无阂,晓习俗则争端易弭。商舶往来愈繁,市舶之税日增,于公于私,两得其便。
蕃院既立,华夷共济,操舟通海之才源源不断,则海军何愁不兴?
二曰硝石制冰,丰财养军
今水师不振,或短于舟师之技,亦困于粮饷之匮。
晚生有“硝石制冰”秘法,可开利源而绝弊窦:硝石溶水,寒凝盛夏;日曝回收,其质无损。
岭南酷暑,南洋愈炽,冰块之价,甚于兼金。
若以军中硝石制冰,售予出海商舶充作压舱,则商得其利,军获其资,循环利用,几近无本。
此法尤能根治铜钱外流:往者铜钱走私,禁而不绝,盖因船舱需重物镇压,铜钱质密价昂,奸商甘冒斧钺,私载出境。
今以等金之冰代钱压舱,则走私之源自绝。
所得利银,可储入“海防库”,专款造战船、练水卒、赏军功。不费公帑分毫,而水师可渐成劲旅。
三曰靖海安商,巡航练军
水师操练,重在海航。无故海航,徒费糜币。
晚生有一策,请发“官军护航券”,以军护商,以商养军。
此券蕃汉商队皆可市购,持券者,得水师定点护航,往来南海。
如此,盗不敢犯,商旅无虞,货殖繁盛,国用增饶。
王师旌旗所指,商舶云从,诸国望帆而知宋军至,国威扬而诸蕃服。
且水军常年巡弋南洋,士卒熟稔海战,船械得验其实,名为护商,实为练兵。
巡航途中,可择险要岛屿,设烽堠、储淡水,为海上驿站。除寇剿匪,顺手事尔。
然窃闻海盗之源,其类有四:有冤抑难伸,而流于寇者;有货殖失计,而营于寇者;有知识风水,能而诱于寇者;有亲属被拘,爱而牵于寇者。”
宜分而化之,剿元凶以彰法纪,抚胁从以广仁政: 元凶巨恶,专兵追剿,务求殄灭。胁从之辈,去其枭悍,编军为卒,化盗为兵。
四曰经略南海,开疆拓土。
水师常巡,当营远略:
东顾流求:
澎湖之东,有巨岛曰流求(台湾),广袤千里,硫磺丰饶,稻可三熟。今土人散居,未立君长。
可募闽粤商民前往垦荒,每丁授田百亩、免赋五载。若富商巨贾欲多得荒地经营,许价购买,官发凭证,永以为契。
亦可于琼崖外岛、澎湖列屿,授田贷种,免赋三载,使耕海采珠,养殖种香,各安其业。
官军驻澎湖护之,不预民事,惟剿海盗、护商旅。待生聚十年,再议设治。不费公帑,而得沃土千里。
南联诸蕃:
择占城(控交趾洋咽喉)、三佛齐(扼满剌加海峡)等紧要口岸,与诸蕃租借议设驻泊港,筑码头、仓廪,供水师休整补给。
我朝为其清剿海寇,护其商路;彼国供我泊地,享免税之惠。
以港为链,联缀南洋,近至闍婆、渤泥,远则注辇、大食,舟师万里,皆有依托。
东控流求,南联诸蕃,则东海、南海,尽在囊中。
若他日天子有事于西南,两广水师可会同陆师,水陆并进,一举克复交趾旧地,亦非远望。
交趾若复,则北控两广,南制占城,西通大理,何事不可为?
晚生所陈平海四议,首在化蕃通情,次在丰财强兵,终在经远拓疆。四纲既张,循序而进,不汲汲于一时之功,而求 百年海事之基。
若蒙明公采纳,先行蕃学、制冰二事,则一二年内,可见蕃情渐附,水师饷源稍宽。三五年后,护航有成,商路大通。
十载之后,海事粗成,蕃商为我耳目,海舶载我威德,水师护我商民,远岛入我舆图。
波涛永靖,万国梯航,天子之德,被于寰海,岂非盛世之征欤?
十载之后,海事粗成,蕃商为我耳目,海舶载我威德,水师护我商民,远岛入我舆图。
波涛永靖,万国梯航,天子之德,被于寰海,岂非盛世之征欤?
章楶缓缓合上手中那份《平海策》,抬眸看向眼前长身玉立、目光清澈而沉静的少年,胸中波涛汹涌,如海遭飓风。
东顾流求、南联诸蕃、西图交趾……
这少年眼光之宏阔、格局之深远,简直惊世骇俗!
更绝的是,其中诸多设想,从“化蕃固本”的人才战略,到“硝石制冰”的生财奇术,再到“护航商队练兵”、“出售流求荒地”“租借蕃国港口”的花样操作,虽听起来天马行空,细想之下竟环环相扣,具备极强的可操作性,绝非纸上谈兵。
自己面对的,或许是一个足以影响国运的不世出的奇才。
章家三子也都跟着父亲看完,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迨和苏过么,早已震惊过了,只是默然无语。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
烛火噼啪,映照着章楶复杂难言的神色。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遁哥儿……此《平海策》,非经天纬地之才不能为。其中见识之超迈,谋划之深远,老夫……叹为观止。”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苏遁,“此策,老夫当呈送御前。陛下与两府相公,当知东南有如此英才,有如此良策。”
苏遁躬身:“章公过誉。此乃晚生愚见,其中疏漏必多,还需章公这般老成谋国者斧正。”
章楶摆了摆手:“不必过谦。此《平海策》,较当年王韶《平戎策》尚高一筹,老夫能做的,就是尽力谋求两府支持,不使此策明珠蒙尘。”
他说着,目光落回文稿之末。文稿后面一大片空白的纸页上,绘制着一幅十分详细的海图。
琉球大岛(台湾)、澎湖列岛及周边群岛的轮廓、山川、平原,滩涂,皆以细腻笔触绘出,标注之详、方位之准,远胜他看过的任何一幅官绘舆图。
尤其是那“琉球大岛”,竟标注出东西宽数百里、南北逾千里,其间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平原地带,乃至数处标注“可泊大舶”的天然良港,都清晰可见。
当世宋人,即便是常走海路的蕃商,对那海外大岛的认知,也多是“夷洲”、“流求”等模糊称谓,知其大略方位而已,何来如此精确详实的图志?
章楶问出了心中疑惑:“这‘流求’大岛之图,绘制如此精详,标注如此确凿,你……从何得知?此图,又从何而来?”
苏遁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章公。晚生早年居京时,曾在秘阁中见过前朝遗存的海外图志残卷,其中绘有‘流求’简略轮廓。”
“后至广州,与一些常年北上日本的海商有所交流,每每以残卷所记与之印证,反复询问细节,方在心中渐成此岛大致模样。”
这么精密的地图,怎么可能是道听途说而来?
前朝要有这样精密的流求地图,又怎么会弃流求而不顾?
章楶心里是一点都不信苏遁的话,可也确实找不到别的解释,只能放弃追问,话题一转,回到这《平海策》眼下最能推行的“硝石制冰”之法上。
语气中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置信:“此策中所提‘硝石制冰’……当真可行?硝石乃军中常备之物,老夫亦知其所性寒,但能令水成冰,且可反复取用……实乃闻所未闻。”
苏遁坦然道:“百闻不如一见。若章公信得过晚生,请拨付五百斤硝石,明日夜间,晚生当亲携所制之冰,登门呈验。”
五百斤硝石!
章楶眼中精光一闪,这可不是小数目,但若真能换来“制冰秘法”的验证……
他沉声道:“好!老夫便给你五百斤硝石!今夜便着人送至你住处。”
他话锋忽而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遁哥儿,你当知晓,若此法果真灵验,便是点石成金、无本万利的生财之道,于南方诸军,价值不可估量。”
“你……为何愿将此等秘法,轻易示于老夫?你希望老夫……为你做什么?”
苏遁迎着章楶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任何迂回,声音清晰而平静,说出的话却让满室皆惊:
“晚生所求,很简单。”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傅志康父子,便是那堵可能随时倾覆、砸死我兄弟前程乃至性命的‘危墙’。”
“晚生不想在五日后的漕试中,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坠入他们设下的陷阱,不管是诬我作弊,还是其他更下作的手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所以,晚生要在漕试开考之前——”
“将这堵‘危墙’,连根拔起,彻底推倒!”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死寂。
章綖、章演、章缜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遁。
苏迨、苏过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却被弟弟话语中那股冰冷决绝的意味震住。
章楶则是瞳孔微缩,重新审视着这个少年——这少年看起来温润如玉,却不想杀伐果断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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