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先生,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叙旧的。”李建国坐直身体,语气严肃,“有些话,三年前我说得太含蓄。今天,我必须说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国际环境会越来越恶劣。西方会对我们封锁,全面的封锁——技术、设备、原材料,什么都进不来。”
娄半城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必然。”李建国没有正面回答,“一个新中国要崛起,西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卡我们的脖子。而国内……”
他停了一下,选择最谨慎的措辞:“国内会有一场又一场的运动。这些运动的初衷可能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往往会扩大化。像您这样的资本家,会成为重点目标。不是改造的问题,是生存的问题。”
娄半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烟灰掉在呢子大衣上,他浑然不觉。
“留下,您和您的产业,必将玉石俱焚。”李建国一字一顿,“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基于对形势的判断。您那些产业,在公私合营时已经交出去了大部分。剩下这点,保不住,也没必要保。”
“那我怎么办?”娄半城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去香港?我在香港是外来户,人生地不熟……”
“这正是我要说的。”李建国眼睛亮了,“去香港,利用您带出去的资金、您这些年积累的国际人脉,为国家做一件事——”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但充满力量:“为国家采购急需的物资、设备、技术图纸。”
娄半城愣住了。
“您是资本家,在香港做生意,天经地义。”李建国快速说,“西方封锁我们,但不会封锁香港——那里是英国人的地盘。您可以通过香港这个窗口,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弄进来。机床、精密仪器、特种钢材、化工设备……这些,都是国家工业建设的命脉。”
他盯着娄半城的眼睛:“这件事,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您在香港也待不下去。但反过来想——这是您戴罪立功的机会,是您为民族做贡献的机会。做好了,功在千秋。”
“功在千秋……”娄半城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建国啊,你说得轻巧。我一个资本家,为共产党做事?他们会信我吗?”
“他们不需要信您。”李建国说得很现实,“他们只需要看到结果。您把东西弄进来,解决了国家的燃眉之急,这就是最大的诚意。至于信不信任——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补充道:“而且,这件事您不是孤军奋战。国内会有人配合您,会给您提供需要采购的清单,会安排接收渠道。您要做的,就是发挥您的长处——做生意,搞关系,把东西买回来。”
娄半城沉默了。他抽着烟斗,烟雾在车里缭绕。窗外,又开始飘雪,雪花落在车窗上,很快融化。
良久,他问:“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两个原因。”李建国坦诚地说,“第一,我敬重您是个实业家。您在四九城三十年,创造了就业,交了税款,对国家有贡献。这样的人,不该落得悲惨下场。”
“第二呢?”
“第二,”李建国顿了顿,“因为国家需要您。未来的封锁会很严酷,我们需要每一个能帮忙的人。您有资金,有人脉,有国际视野,这是国内很多人不具备的。用好了,您一个人的作用,可能顶得上一支采购团。”
这话把娄半城抬得很高,但也说出了事实。
“建国,”娄半城终于放下了烟斗,“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想法,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让你来说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
李建国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是我自己的。但如果您同意,我会想办法,让这个想法变成国家的计划。”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打包票,但恰恰是这种谨慎,让娄半城更愿意相信。
“我需要时间考虑。”娄半城说。
“您没有太多时间了。”李建国摇头,“风声越来越紧。最迟明年春天,您必须走。而且走之前,要把内地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不能留任何把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具体的建议,包括哪些东西国家最急需,哪些渠道相对安全,以及……初步的联系方式。您回去看,看完烧掉。”
娄半城接过信封,很薄,但重如千钧。
“建国,”他忽然问,“你冒这么大风险来见我,就不怕被人发现,再给你扣个‘勾结资本家’的帽子?”
李建国笑了:“怕。但我更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一个能为国家做事的人,因为看不清形势而毁掉。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这话说得真挚。娄半城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给你答复。”
“好。”李建国推开车门,下车前又回头,“娄先生,记住我的话——这是死中求活,也是唯一正道。”
车门关上。
黑色的伏尔加缓缓驶出小巷,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李建国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步棋,走得很险。
但如果走通了,未来十年,国家在技术封锁中最艰难的时期,就能多一条隐秘的补给线。
而娄半城,也能找到他真正的价值。
雪越下越大。
1958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但有些火种,已经在冰封的土地下,悄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