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底,四九城下了最后一场秋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敲打着四合院的青瓦。李建国睡到凌晨两点,忽然惊醒。窗外除了雨声,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停,再两短一长。
这是约定的暗号。
他悄然起身,没有惊动隔壁熟睡的岚韵。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黑色雨衣,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入院中。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完全清醒。
南锣鼓巷在夜雨中沉睡。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穿行。二十分钟后,来到鼓楼东大街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前。这是娄家早年置办的产业,名义上是个绸缎庄的后仓,实际是娄半城最隐秘的藏身之所。
门虚掩着。李建国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一支蜡烛在桌上摇曳。娄半城坐在烛光旁,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血丝和疲惫藏不住。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娄先生。”李建国脱下雨衣,“都准备好了?”
“明天下午的火车。”娄半城站起身,“先到广州,再从罗湖桥过去。手续都办妥了,用的是化名。”
他说得很平静,但李建国听出了决绝。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东西呢?”李建国问。
娄半城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墙边,伸手在砖缝处按了几下。看似平整的墙面忽然滑开一道暗门——机关设计得极其精巧,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发现不了。
“跟我来。”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下。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密室。没有窗户,四壁都是青砖,天花板用粗大的木梁支撑。但让李建国倒吸一口气的是密室里堆的东西。
左边墙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木箱。娄半城打开其中一个,烛光照进去——满满一箱金条,黄澄澄的光芒几乎晃花人眼。
“一共两千两。”娄半城声音平静,“这是我娄家三代人积累的七成。留下三成打点关系、应付检查,这些……带不走了。”
他又打开旁边几个箱子:一箱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钞,面额全是百元;一箱是各色宝石——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用丝绒布袋分装着;还有几箱是银元,民国时期的“袁大头”,保存得极好。
但这还不是全部。
右边墙边,摆着十几个更大的木箱。娄半城掀开箱盖时,动作格外轻柔。
第一箱,是卷轴。他取出一卷,在临时支起的条案上徐徐展开——是一幅明代文徵明的山水手卷,笔墨苍润,题跋累累,传承有序。
“这是真迹。”娄半城的手指轻轻拂过绢本,“文徵明晚年精品,我三十年前从恭王府流出的旧藏里买的。”
第二箱,是瓷器。一对清雍正粉彩过枝福寿纹碗,胎薄如纸,彩艳如新;一只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全世界存世不过十几只;还有几件宋代的青瓷,釉色温润如玉。
第三箱,是玉器。汉代的玉璧,唐代的玉带板,清乾隆时期的和田玉山子……每一件都透着温润的光泽。
第四箱,是古籍。宋刻本《史记》、明内府抄本《永乐大典》残卷、清初毛晋汲古阁刻本……书香混着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在密室里弥漫。
李建国一件件看过去,饶是他有现代的记忆,见过博物馆的珍藏,此刻也感到震撼。这不是普通的收藏,这是一个家族三百年积累的文化瑰宝。
“这些……”他喉咙发干,“都带不走?”
“带不走。”娄半城苦笑,“字画瓷器太扎眼,过关肯定被扣。古籍……更不用说。我试过联系香港的拍卖行,想先运过去,但那边回信说,现在风声太紧,英国人对文物出口查得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宝贝,留在这里,迟早被抄走,毁掉,或者……流落到不懂的人手里。与其那样,不如……”
他转身,面向李建国,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建国,这些东西,我交给你。”
李建国浑身一震:“娄先生,这太贵重了,我……”
“听我说完。”娄半城抬手制止,“这些不是给你的私人财产。这是我娄家为这个国家,保存的最后一点文化血脉。”
他走到那些木箱前,一件件抚摸过去,像在告别老友。
“文徵明的画,是明代文人画的巅峰;成化的鸡缸杯,是陶瓷艺术的奇迹;宋版《史记》,是印刷史的活化石……这些,不该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他转过身,眼里有泪光:“建国,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有见识,有手段,更有……我看不透的底气。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安全。将来若有机会,让它们重见天日,让后人知道,我们中华民族,有过这样的好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李建国知道,不能再推辞了。
他深深鞠躬:“娄先生,我李建国以性命担保,一定护这些宝贝周全。将来太平了,一定让它们回到该回的地方。”
“好,好……”娄半城老泪终于落下,他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贤侄,大恩不言谢!咱们……港城再见!”
“港城再见。”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只苍老,布满皱纹,承载着半个世纪的沧桑;一只年轻,有力,托付着未来的希望。
这一刻,没有资本家,没有工程师,只有两个中国人,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完成了一次沉重的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