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制小组的成立,在轧钢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一个二十多人的团队,从各车间抽调最好的焊工、钳工、热处理工,在技术科旁边专门腾出一间大仓库作为临时车间。厂长特批了一笔资金,用于制作专用模具和夹具。
李建国几乎住在了厂里。
白天,他和工人们一起调试设备,解决试制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晚上,他在灯下修改图纸,优化工艺。那把木质模型被摆在车间的显眼位置,每个工人都要熟悉它的每一个功能。
第一个难关是铲头的冲压成型。
多功能铲头形状复杂,一边平刃一边锯齿,中间还有连接关节的孔位。第一次试冲,模具设计不合理,冲出来的铲头边缘有毛刺,锯齿也不够锋利。
“李工,这样不行。”老冲压工张师傅指着模具,“这个落料角度得改,不然材料流动不均匀。”
李建国蹲在模具旁,仔细检查:“张师傅您说得对。咱们把入料口扩大5度,再增加一道精整工序。”
第二次试冲,效果好了一些,但热处理后又出现了微裂纹。
“锰钢淬火温度要控制得很准。”热处理车间的刘师傅经验丰富,“温度高了太脆,温度低了硬度不够。咱们得做温度梯度试验。”
于是,一批铲头被分成六组,在不同温度下淬火,然后测试硬度和韧性。
第三个难关是折叠关节。
设计要求关节转动灵活,但又不能有丝毫晃动。这需要精密的加工和装配。最初用的普通轴承间隙太大,后来改用铜套,但磨损问题又出现了。
“要不试试尼龙?”李建国想起前世的知识,“尼龙耐磨,自润滑,而且重量轻。”
“尼龙?”工人们没听说过。
这个时代,尼龙还是稀缺材料。李建国通过陈主任的关系,好不容易弄来一小块尼龙料,加工成衬套。一试,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转动顺滑,几乎没有磨损。
就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二十天后,第一批十把“长征一号”多功能工兵铲样品,摆在了厂长办公室的桌子上。
它们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折叠起来只有小臂长短,展开后却是一把标准的工兵铲。厂长拿起一把,按照李建国教的方法,一一测试功能:
铲土——平刃锋利,入土顺畅。
锯木——锯齿设计合理,几下就锯断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开瓶——瓶盖应声而落。
破窗——在废弃的窗户玻璃上轻轻一敲,玻璃碎裂。
取出隐藏工具——野战刀锋利,指南针灵敏,火柴和镁条密封完好。
“好!好!好!”厂长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就是我们要的东西!”
总工程师也拿起一把,反复折叠测试关节强度:“结构设计很巧妙,加工精度也达标。李建国,你们小组立了大功!”
但李建国很清醒:“厂长,这只是样品。要批量生产,还要解决生产效率问题。现在很多工序还是手工操作,产量上不去。”
“这个我来安排。”生产科长接话,“下周就开模具评审会,把量产工艺定下来。九月份广交会,咱们一定要拿出至少五百把,去试试水!”
样品成功的消息传开,全厂振奋。
工人们听说自己厂要做出口产品了,而且是自己设计、自己制造,那种自豪感油然而生。不少老师傅主动申请加入试制小组,哪怕加班加点也愿意。
李建国没有停步。在优化量产工艺的同时,他又开始思考产品的“包装”。
一把好的工具,不仅要好用,还要好看。他设计了三种表面处理方案:军绿色烤漆、黑色磷化、以及本色抛光。分别对应军用、民用和高端礼品市场。
他还设计了简易的帆布携行袋,上面印着“中国制造”和轧钢厂的标志。袋子里有各个功能的使用图解——考虑到国外用户看不懂中文,图解做得非常直观。
八月中旬,第五百把“长征一号”下线。
这一天,轧钢厂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五百把工兵铲整齐地排列在仓库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阳光下,金属的光泽连成一片,壮观而充满力量。
厂长亲自剪彩,宣布:“这批产品,将代表我们红星轧钢厂,出征广交会!”
掌声雷动。
李建国站在人群前排,看着那些凝聚了自己和工人们心血的产品,心中感慨万千。从灵光一闪的念头,到图纸,到样品,再到这五百把成品,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这就是中国工人的力量,一旦有了方向,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九月初,广州。
李建国作为技术负责人,随厂里的销售团队参加了秋季广交会。这是中国规模最大的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各国客商云集。
轧钢厂的展位不大,位置也不在最显眼的地方。但“长征一号”一摆出来,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首先是几个东欧国家的采购商。他们拿起工兵铲,反复测试,嘴里不住地说着“哈拉绍”(俄语:好)。一个波兰军官模样的中年人,甚至当场演示了用铲子锯断一根木棍,然后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东西,多少钱?”他用生硬的英语问。
销售人员报出价格:“二十五美元一把。”
波兰人皱了皱眉:“太贵。二十美元,我要两百把。”
“先生,这是多功能工具,质量您也看到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二美元一把成交。第一笔订单,四千四百美元。
消息传回展位,所有人都激动不已。
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个北欧客商在展位前停留了很久。他测试了每一个功能,问了很多技术细节。最后他说:“我是瑞典一家户外用品公司的采购经理。你们的工具设计很巧妙,但工艺还可以更精细一些。如果你们能按照我的要求改进,比如增加一个开罐器,手柄防滑纹做得更细致,我可以下一笔大订单。”
李建国立刻上前:“先生,我们可以按照您的要求定制。请具体说说您需要哪些改进?”
两人就在展位旁讨论起来。李建国用流利的英语——这是他前世就掌握,今生又刻意保持的技能——详细解释了设计原理和修改方案。瑞典客商很惊讶一个中国工程师能有这样的英语水平和专业素养。
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了——一位非洲国家的驻华商务参赞。他在展位前看了很久,最后通过翻译问:“这个东西,适合热带丛林吗?会不会生锈?”
李建国拿起一把铲子:“我们有两种表面处理,磷化处理防锈性能很好,适合潮湿环境。而且材料是锰钢,本身就耐腐蚀。”
参赞很满意:“我国正在修公路,工人需要好用的工具。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可能会采购一批作为劳动工具。”
不同的需求,不同的市场,在小小的展位前交汇。
广交会七天,轧钢厂收到了来自八个国家的订单,总计三千多把,金额超过六万美元。对于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第一次尝试出口的轧钢厂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更重要的是,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市场反馈:
欧洲客户喜欢精致、多功能,愿意为好的设计付钱。
东南亚客户更看重实用和价格。
非洲客户需要结实、耐用的劳动工具。
还有客户提出,能不能生产更小号的,适合女性或青少年使用。
这些信息,比订单本身更有价值。
回京的火车上,销售团队一路都在兴奋地讨论。李建国却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思考着下一步。
六万美元外汇,对个人来说是巨款,但对国家来说只是沧海一粟。他要做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而是建立一个可持续的出口产品线。
“长征一号”可以是一个系列:基础版、豪华版、迷你版、专业版……
除了工兵铲,还能不能开发其他工具?多功能斧头?组合钳?
包装要改进,说明书要有多国语言。
甚至……可以考虑在国外申请专利。
想到这里,李建国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些想法。
火车驶入北京站时,已是深夜。但轧钢厂门口,却灯火通明。
厂长带着几十名干部和工人代表,在厂门口迎接他们凯旋。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在夜风中展开:“热烈庆祝我厂‘长征一号’出口创汇成功!”
掌声、欢呼声、鞭炮声(虽然只有一小挂),在夜空中回荡。
厂长紧紧握住李建国的手:“建国同志,你们辛苦了!厂党委决定,给试制小组记集体一等功!给你记个人特等功!”
李建国笑了:“厂长,功劳是大家的。没有老师傅们的手艺,没有各车间的配合,图纸永远只是图纸。”
“说得好!”厂长拍拍他的肩膀,“但你是领头的。走,食堂准备了庆功宴,今天破例,有酒!”
那一晚,轧钢厂食堂久违地飘出了酒香。虽然只是最便宜的二锅头,虽然下酒菜也只是简单的花生米和拌黄瓜,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李建国被工人们轮番敬酒。张师傅、刘师傅、还有试制小组的每一个成员,都端着酒碗过来,说一声“李工,敬你!”
他没有推辞,一碗接一碗地喝。灵泉改造过的身体,酒精对他影响不大,但那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暖意,却让他有些微醺。
庆功宴快结束时,王主任端着酒碗坐到他旁边,低声说:“建国,部里也知道了。陈主任打电话来,说你们这次干得漂亮,给重工业企业创汇开了个好头。他让你准备一份详细报告,部里要推广你们的经验。”
李建国点点头,心里明白,这意味着更大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夜深人散。
李建国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抬头看天,星河璀璨。
三个月前,那把多功能工兵铲还只是他脑海中的一个构想。三个月后,它已经为国家赚取了六万美元外汇,为轧钢厂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工程师的最高境界,不是做出多么复杂精巧的机器,而是用最简单的设计,解决最实际的问题,创造最大的价值。
“长征一号”,就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但前路还长。外汇短缺的问题会持续多年,国家的困难时期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更多的“长征一号”,需要更多的创意,需要把轧钢厂——乃至更多的中国工厂——带上国际市场的舞台。
回到家,林婉清还没睡,在灯下织着小毛衣——那是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回来了?听说你们成功了?”她笑着问。
“嗯,成功了。”李建国洗了把脸,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抚摸她隆起的腹部,“等孩子出生,这个世界,会因为他爸爸的努力,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林婉清握住他的手:“已经很好了。”
是的,已经很好了。
但还可以更好。
李建国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那个庞大的蓝图,正在一点一点,从构想变为现实。
而“长征一号”多功能工兵铲,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