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的硝烟还未散尽,四九城已经入了深秋。
李建国回到轧钢厂的第三天,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王主任神色异样地敲开了技术科的门。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推门而入,而是先轻敲三下,等李建国应了声才推门进来,反手又把门带上了。
“建国,把手头的事放一放。”王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带上你广交会的那套资料,还有‘长征一号’的设计图纸、测试报告,现在跟我走一趟。”
李建国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主任,去哪儿?下午还有车间工艺评审会……”
“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会议推迟。”王主任摆摆手,“别问,跟着走就是。记住,多看,少说,不该问的别问。”
这种阵仗,李建国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他迅速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工兵铲项目的全套技术资料,包括最初的手绘草图、改进记录、各种测试数据,以及广交会签订的合同复印件。
两人没有走厂区正门,而是从西门出去,那里已经停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牌是白色的,开头是“军”字。司机是个穿着军便服的年轻人,见他们出来,利落地下车打开后门,一言不发。
车子驶出城区,一路向北。窗外,秋日的高粱地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在午后阳光下呈现深黛色。李建国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但王主任一路沉默,他也就不开口。
约莫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门口没有挂牌子,只有两个持枪哨兵。司机递出证件,哨兵仔细核对后敬礼放行。
院子很深,里面是几排苏式风格的灰色楼房。车子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同样穿着军便服的男子已经等在门口。
“王主任,李建国同志,请跟我来。”男子话不多,但语气客气。
他们被带进二楼的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条会议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但李建国注意到,窗户是双层玻璃,窗帘厚重,墙角有换气扇的出口——这里的保密级别不低。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上是位五十多岁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章已经摘下,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他左手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军官,肩上是两杠三星,上校军衔。右手边则是李建国认识的——陈主任,此刻也穿着中山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最让李建国意外的是第四个人——林婉清的大伯,林振国。这位在总后装备部工作的长辈,此刻正含笑看着他。
“李建国同志,请坐。”主位的老者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是赵铁山。今天请你来,是想听听你关于‘长征一号’多功能工兵铲的设计思路和出口情况。”
李建国定了定神,在王主任旁边的位置坐下。他先看向陈主任和林振国,见两人都微微点头,心中稍安。
“赵首长,各位领导。”李建国打开档案袋,将资料一份份取出,“‘长征一号’的设计初衷,是解决单兵在野外环境中的多重需求……”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像在广交会上面对外商一样,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地介绍了工兵铲从创意到量产的全过程。不同的是,这次他特意强调了几个军方可能关心的点:材料的军用标准适应性、极端环境下的可靠性测试、快速维护的便捷性设计。
当他展示在零下三十五度的黑龙江林区、五十度高温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以及高湿度的海南丛林进行的实地测试报告时,那位上校军官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这些测试,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上校问。
“是的。”李建国点头,“我们建立了完整的测试流程和标准。每一批产品出厂前,都要抽样进行破坏性测试,确保质量。”
赵铁山一直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敲。等李建国讲完,他才开口:“李建国同志,你的设计思路很特别。不是单纯的仿制,而是真正从使用者的角度出发,解决实际问题。”
“谢谢首长。”李建国说,“我认为,好的工具应该让人忘记工具本身,只专注于要完成的任务。”
这话让在座几人都微微颔首。
陈主任这时开口了:“建国,今天找你来,除了了解工兵铲的情况,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看向赵铁山,“铁山同志,您来说?”
赵铁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李建国:“李建国同志,你在设计工兵铲时,对国外单兵装备,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李建国早有准备。这些年来,他通过空间里收藏的国外期刊(主要是五十年代的《简氏防务》等)、以及偶尔从黑市流进来的外军手册,对各国单兵装备的发展一直保持关注。
“报告首长,有一些了解。”他谨慎地说,“目前世界各国单兵装备的主流趋势,正在从功能单一向多功能、模块化发展。比如美军正在试验的1967系统,苏军的ak步枪配套装备,都在尝试整合更多功能,减轻单兵负荷。”
“说具体点,步枪方面。”上校军官追问。
李建国略一沉吟:“目前我军主要列装的56式冲锋枪,仿制自苏联ak-47,可靠性高,但连发射击精度不足,且全枪较重。国外新一代步枪如美国的14、比利时的fal,开始强调中口径弹药的精度的可控连发能力,但重量和后坐力问题依然存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振国轻笑一声:“这小子,懂得还不少。老赵,我没说错吧?”
赵铁山没有笑,而是继续盯着李建国:“如果让你设计一款更适合我军班组火力需求的自动步枪,你有什么思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李建国耳边炸响。
尽管有所预感,但当面听到这个要求,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自动步枪设计,这可不是工兵铲——这是真正的核心军工领域,牵扯到国家安全、国防机密,更牵扯到复杂的政治和技术斗争。
“首长,这个……我只是个机械工程师,对枪械设计只有理论了解……”李建国本能地想要推辞。
“理论了解就够。”赵铁山打断他,“我们需要的是跳出原有框架的新思路。婉清的大伯推荐你,陈主任也认为你是可造之材。现在,我只想听听你的想法,不需要承诺什么。”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陈主任,陈主任微微点头;看向林振国,这位长辈投来鼓励的目光;王主任在桌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示意他大胆说。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他闭上眼睛,快速在脑中梳理前世的记忆。中国轻武器发展史,那些成功与失败,那些经验与教训……56式、63式、81式、95式……每一代步枪的得失优劣,如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专注。
“首长,如果让我谈思路,我认为新一代自动步枪应该围绕三个核心问题来设计。”李建国缓缓开口,“第一,如何平衡连发射击的火力压制需求与单发射击的精度需求;第二,如何在保证可靠性的前提下减轻全枪重量;第三,如何适应我国南北跨度大、地形气候复杂的实际使用环境。”
他每说一点,赵铁山和上校军官的眼睛就亮一分。
“具体说说。”赵铁山的声音里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