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试制成功的风波
一个月后,轧钢厂第三车间的一角被临时划为“精密台虎钳试制区”。
这里聚集了全厂技术最好的几位老师傅:八级钳工王大海负责螺纹加工,七级车工老赵负责钳体车削,热处理车间的刘主任亲自把控淬火工艺,铸造车间的张工则带着徒弟们尝试新的铸造配方。
李建国几乎住在了车间。他身上的工装沾满了油污,眼睛因为长期熬夜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因为经过二十多天的奋战,第一台原型样品的所有零件已经加工完成,今天进入最后的装配阶段。
“王师傅,螺杆的精度检测结果出来了吗?”李建国蹲在装配台前,头也不抬地问。
王大海手里拿着千分尺,小心翼翼测量着螺杆的螺纹中径:“稍等好了!中径公差0015毫米,完全达到设计要求!”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0015毫米的精度,在这个年代的普通机床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王大海硬是靠着一双手和自制的辅助工装做到了。
李建国点点头,接过螺杆,在灯光下仔细观察。经过淬火和精密磨削的螺杆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螺纹轮廓清晰整齐。他将其与配套的螺母进行试配,旋转时手感顺滑均匀,几乎没有间隙。
“好!”李建国难得地露出笑容,“陈工,钳体铸件的情况?”
戴着眼镜的陈工捧着一个刚刚完成清砂的钳体铸件走过来:“建国,你看。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在铸铁中添加了少量铬和钼,浇注时严格控制温度,铸件内部组织很致密,没有发现明显缩松。”
李建国接过铸件,用手指敲击,声音清脆。他又拿起放大镜检查关键部位的表面,确实比普通铸铁光滑许多。
“刘主任,热处理”
“放心吧李工!”热处理车间的刘主任是个大嗓门,“这批零件我亲自盯着,淬火温度、保温时间、回火工艺都严格按照你给的参数来。刚才打了硬度,钳口工作面hrc60,基体hrc35,完全达标!”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下午三点,装配工作正式开始。李建国亲自操作,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先将螺杆组件装入钳体,调整前后轴承的预紧力;然后安装活动钳口,用特制的平行度检具反复测量调整;接着安装固定钳口,确保两钳口工作面的平行度误差不超过002毫米
整个装配过程花了三个小时。当最后一颗防松螺母被拧紧,一台银灰色涂装、造型简洁流畅的精密台虎钳呈现在众人面前时,车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试试?”王大海搓着手,跃跃欲试。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将一块标准量块放入钳口,缓缓转动手柄。随着螺杆的推进,活动钳口平稳移动,将量块牢牢夹住。他用力晃动,量块纹丝不动。
取下量块,他用外径千分尺测量被夹持部位的尺寸——与夹持前完全一致,说明夹持力均匀,没有造成变形。
“拿工件来试。”李建国说。
王大海从废料堆里找来几样东西:一根直径不一的圆钢,一块厚度不匀的钢板,还有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铸件。台虎钳轻松地夹持住每一种工件,无论形状如何,夹持后都非常稳固。
最关键的测试来了。李建国取出一块经过精密磨削的平行垫铁,厚度50毫米,平行度误差小于0005毫米。他将垫铁竖直夹在钳口上,然后用杠杆千分表测量垫铁上下两端的偏移量。
表针微微颤动,最终稳定在一个极小的数值上。
“平行度误差0018毫米!”负责读数的技术员声音有些发颤。
“成功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车间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0018毫米的平行度,意味着这台台虎钳的精度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国外同类产品的标准。更难得的是,在反复夹持测试中,它的性能始终稳定。
李建国看着眼前这台凝聚着众人心血的台虎钳,心中百感交集。一个月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大家辛苦了!”他提高声音,“我宣布,精密台虎钳第一轮样机试制,圆满成功!”
然而,喜悦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上午,李建国正在办公室整理测试数据,准备撰写项目总结报告,孙为民神色凝重地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
“建国,这二位是厂革委会生产指挥组的同志。”孙为民介绍道,语气有些僵硬,“他们要了解精密台虎钳项目的情况。”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梳着分头的男人,姓郑。他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李建国桌上的图纸和报告草稿上。
“李建国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说你们技术科最近在搞一个‘出口产品’项目,有这回事吗?”
李建国心中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是的,郑组长。这是厂部下达的创汇任务,我们正在试制一款精密台虎钳,昨天刚刚完成第一台样机。”
“哦?拿来我看看。”郑组长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大海将样机搬到了办公室。郑组长围着台虎钳转了两圈,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钳口:“听说你们用了不少特殊材料,还搞了新的热处理工艺?”
“为了提高产品性能,确实进行了一些材料和工艺上的改进。”李建国谨慎地回答,“所有改进都经过严格计算和试验,并且”
“并且主要为了迎合国外市场的需求,对吧?”郑组长打断他的话,突然提高声调,“李建国同志,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吗?全国上下都在抓革命、促生产,你们却在这里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还要出口到资本主义国家去!”
办公室里气氛骤然紧张。
孙为民连忙解释:“郑组长,这个项目确实是厂领导批准的,目的是为国家创造外汇”
“创汇?”郑组长冷笑,“用宝贵的特种钢材,用最优秀的技术工人,就为了做几个钳子卖给外国人?这是严重的资源浪费!是方向性错误!”
他指着台虎钳,语气严厉:“我听说你们给这个产品定的精度标准,比国内同类产品高好几倍。为什么?因为我们中国的工人不配用好工具吗?为什么要把最好的东西卖给外国人?”
李建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郑组长,我不这么认为。首先,我们使用的45号钢虽然需要调质处理,但并不是什么‘宝贵特种钢材’,而是轧钢厂能够自主生产的普通中碳钢。其次,提高精度是为了满足国际市场的竞争需求,只有产品质量过硬,才能卖得出去,才能为国家换取外汇。”
他走到台虎钳旁,转动螺杆:“您看,这台工具每个零件都是我们中国工人亲手加工出来的。我们用它证明,中国工人有能力制造出世界一流的产品。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争气’吗?难道只有把好东西留在国内,让外国人继续看不起‘中国制造’,才是正确的吗?”
郑组长显然没想到李建国敢这样直接反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李建国同志,你这是典型的‘唯生产力论’!只讲技术,不讲政治!我问你,你们在设计这个产品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它可能被外国人用来加工什么?万一”
“郑组长。”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旧军装的老者站在门口,正是轧钢厂的老书记。他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厂里威望极高。
老书记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郑组长身上:“小郑啊,我刚从杨厂长那儿过来。关于这个台虎钳项目,厂党委开了会,一致认为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走到台虎钳前,用手摸了摸光滑的钳口:“我当兵的时候,用的武器很多都是外国造的。为什么?因为咱们自己造不出来,或者造得不如人家好。那种滋味,不好受啊。”
老书记转过身,看着郑组长:“现在咱们的工人师傅能造出这么精密的东西,这是天大的好事!卖给外国人怎么了?让他们看看,新中国工人阶级的本事!让他们用着咱们中国造的工具,心里还得佩服咱们的技术!”
“可是老书记,现在有人反映这个项目方向有问题”郑组长还想争辩。
“方向有没有问题,要看它是不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老书记语气严肃,“能赚外汇,能提升国家形象,能让咱们的工人长志气,这就是最大的政治!小郑啊,你是生产指挥组的,更应该支持这样的创新项目,而不是来泼冷水。”
郑组长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老书记拍拍李建国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不要怕有人说闲话,厂党委支持你们。把产品做好,给国家多挣外汇,这就是你们技术人员的责任!”
说完,他看了眼郑组长:“走吧,陪我去车间转转,看看工人们是怎么‘抓革命、促生产’的。”
郑组长只得悻悻地跟着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孙民为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好险幸好老书记来得及时。”
李建国却望着台虎钳出神。他知道,今天的风波只是开始。随着产品推向市场,随着外汇订单的到来,必然还会有更多的质疑和非议。
但老书记说得对,把产品做好,为国家创造价值,这就是技术人员最大的责任。
“孙科长,我想申请带这台样机去参加广交会。”李建国突然说,“如果能在广交会上拿到订单,所有的质疑都会不攻自破。”
孙为民眼睛一亮:“对!只要有实实在在的订单,看谁还能说闲话!我这就去跟厂里申请!”
几天后,精密台虎钳的设计图纸、测试报告和样品被送往北京,参加轻工业产品出口评审。又过了一周,厂里接到通知:产品通过评审,获得广交会展位!
1968年秋季广交会,将成为这台精密台虎钳,也成为李建国和整个轧钢厂技术科的考场。
而此刻的李建国并不知道,这台看似普通的台虎钳,将在不久的将来,为轧钢厂乃至整个国家的机械工具出口,打开一扇崭新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