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静水深流
信寄出去后,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轧钢厂里的技术培训和档案整理工作继续推进,李建国每天依然忙碌在车间和办公室之间,解决一个又一个技术问题,推动一项又一项工艺改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期待。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大雪。一夜之间,整个城市银装素裹。轧钢厂的工人们早早来扫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建国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热气从他们口中呼出,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这些朴实的面孔,这些勤劳的双手,是这个国家工业的脊梁。
“李总工。”陈志远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这是十一月份的技术培训总结,您看看。”
李建国接过,翻看着。数据很详实:参加培训的工人达到八百多人次,组织了六次技术比武,解决了二十七个生产中的实际问题最让他欣慰的是,有三十多对师徒签订了“传帮带”合同,年轻工人的成长速度明显加快。
“不错。”他点点头,“不过志远,你注意到没有,培训内容还是偏重传统工艺。现在国际上,自动化、数控这些新技术已经起步了,我们得让工人们有个概念,哪怕只是概念。”
陈志远有些为难:“李总工,咱们厂连一台数控设备都没有,怎么讲?”
“没有设备,可以先讲原理。”李建国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你看,数控的核心是什么?是把加工过程数字化,用程序控制机床运动。这个思想,其实可以渗透到我们现有的生产中。”
他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比如轧钢,不同钢种的轧制参数——温度、压力、速度——如果把它们标准化、数字化,操作工按标准执行,是不是就能提高一致性和成品率?”
陈志远眼睛一亮:“对啊!这不就是初步的‘程序化’思想吗?”
“没错。”李建国放下粉笔,“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制定标准操作流程,把老师傅的经验量化。等将来有条件了,再向真正的自动化、数控化发展。”
“我明白了!”陈志远兴奋地说,“我这就去整理轧钢工艺参数,做一个标准化试点方案!”
看着年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建国笑了。技术的火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播撒的。今天讲标准化、程序化,明天就可能催生出真正的自动化。
但他心里清楚,要真正追上国际先进水平,还需要更多——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那些现在还接触不到的东西。
而娄半城在香港的布局,可能就是打开那扇门的一把钥匙。
下午,李建国去车间检查新轧辊的使用情况。王大海正带着徒弟调试一台刚大修过的轧机,看见他来了,招招手:“李总工,您来得正好,看看这个。”
李建国走过去,王大海指着轧机的一个部位:“按您上次说的,我们改进了轴承座的润滑结构。您看,现在运行了两个小时,温度比原来低了八度!”
“好!”李建国俯身仔细观察,确实,改造效果很明显,“王师傅,这个改进要记录下来,写进操作规程里。”
“已经记了。”王大海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让徒弟写的,我补充。您看看行不行?”
李建国接过本子,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但内容很详实:改造前的状况、改造方案、施工过程、效果对比还有手画的简单示意图。
“写得很好。”李建国由衷地说,“王师傅,您这套经验,比很多教科书都实用。”
王大海嘿嘿笑着:“我这都是土办法,上不了台面。”
“土办法解决实际问题,就是好办法。”李建国认真地说,“技术的本质就是解决问题,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
从车间出来,天已经擦黑。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李建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趟琉璃厂。
冬天的琉璃厂显得冷清,大多数店铺都早早关了门。李建国走到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前,门上的铜铃已经锈迹斑斑。他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修补一本线装书。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关门了。”
“我找《永乐大典》的残卷。”李建国说。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皮:“《永乐大典》?那可是珍本,小店没有。”
“嘉靖年间的手抄本也没有吗?”
老头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仔细打量着李建国:“你是什么人?”
“读书人。”李建国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这是娄半城当年送给他的,是一枚鸡血石小章,刻着“半城藏书”四个字。
老头接过印章,对着灯光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后院请。”
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后院一间小屋。屋里生着炉子,很暖和。老头关上门,这才说:“三个月前有人捎来口信,说你会来。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李建国面前。
李建国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台机床,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是娄半城,比三年前胖了些,但精神很好。他身后是宽敞的车间,隐约能看到几台设备。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维修中心已挂牌‘远东精密’。首台坐标镗床月底抵港。汤姆森介绍德裔工程师汉斯,曾就职于斯图加特机床厂,可用。另,接触到一个美籍华人教授,研究方向为集成电路,有兴趣合作。盼复。”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巨大。
李建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娄半城眼神坚定,身后的车间虽然简陋,但整洁有序。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但坚实的开始。
“需要回信吗?”老头问。
李建国沉吟片刻:“需要。但内容我要想想。”
“不急,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老头说,“东西我会准备好。”
离开旧书店,雪下得更大了。李建国走在空荡的街道上,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冰凉。但他的心是热的。
坐标镗床,这是制造精密零件的关键设备。德裔工程师,这意味着可以直接接触到德国——这个机械制造强国的技术和经验。集成电路这可是未来电子工业的核心!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但风险也在增加。接触的人越多,环节越多,泄密的可能性就越大。娄半城在香港那个复杂的环境里,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林婉清正在辅导振华做作业,安然趴在地上画画。看见他回来,林婉清站起身:“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热着。”
“厂里有点事。”李建国脱掉大衣,抖落上面的雪。
吃饭时,林婉清看着他:“建国,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怎么这么问?”
“你有时候会走神。”林婉清轻声说,“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李建国笑了笑:“厂里事多,可能有点累。”
林婉清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着担忧。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如果只是厂里的事,不会让他这样。
晚上,孩子们睡了。李建国在书房里铺开纸笔,开始构思回信。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窗外是呼啸的风雪声。
他先要肯定娄半城的进展,特别是维修中心的建立和团队建设。然后要提醒:德裔工程师可用,但要仔细甄别背景;美籍华人教授的合作要谨慎,集成电路太敏感,容易引起注意。
关于坐标镗床,他提出了更具体的建议:设备到港后,不仅要修复使用,更要组织技术团队进行系统性研究。从机械结构到控制系统,从加工精度到维护要点,要形成完整的技术档案。可以考虑分批邀请内地的技术人员以“参观学习”名义去香港——当然,这需要周密的安排。
最后,他写下了最重要的建议:“现阶段宜低调深耕,不必急于扩张。技术积累重于商业规模。待根基稳固,时机成熟,再做他想。”
写到这里,李建国停下了笔。他想起白天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些面孔——王大海粗糙的双手,年轻工人们渴望知识的眼神,陈志远兴奋的表情
这些人在为了这个国家的工业进步,一点一点地努力着。而他在做的,是另一条战线上的努力。两条战线,一个目标。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明天,这封信就会通过那个不起眼的旧书店,辗转送到香港,送到娄半城手中。
也许要一个月,也许要更久。在这个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的年代,信息的传递如此缓慢,如此艰难。但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联络都显得格外珍贵。
李建国推开窗户一条缝,冷风夹着雪花灌进来。远处,轧钢厂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几点灯光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这个夜晚,北京在下雪,香港也许正在下雨。相隔千里,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对技术的追求,对进步的渴望,对未来的期待。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
林婉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李建国在她身边躺下,看着天花板。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在向前。
静水深流。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有些改变正在发生,有些布局正在展开。
而他,就是那个在深水中前行的人。不张扬,不冒进,但坚定,但执着。
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一夜大雪之后,明天会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而技术的种子,已经在不同的土壤里,悄悄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