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家规与决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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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元月三日,雪后初晴。

轧钢厂干部楼三层的李家,门窗紧闭,厚厚的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冬日的阳光和窗外的世界一并隔绝在外。屋里却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客厅里,气氛不同寻常。

李建国坐在主位的藤椅上,面前的小方桌上摊开着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林婉清坐在他右侧,手里织着毛线活,但针脚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九岁的振华和四岁的安然坐在小板凳上,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都乖乖地坐着,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今天开个家庭会。”李建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有些话,得跟你们说清楚。”

林婉清抬起头,手中的毛线针停了下来。

“爸爸,什么会呀?”安然眨着大眼睛问。

“很重要的会。”李建国看着女儿,目光柔和了些,“安然,你先和哥哥去里屋玩一会儿,爸爸和妈妈说完话就叫你们。”

振华懂事地拉起妹妹的手:“走,哥哥给你讲故事。”

等孩子们进了里屋关上门,李建国才继续开口。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人民日报》,指着上面的社论标题:“婉清,你看看这个。”

林婉清接过报纸,快速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深入开展触及灵魂思想改造”她轻声念着这些词汇,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担忧,“建国,这是”

“山雨欲来。”李建国言简意赅,“接下来一段时间,厂里、社会上,都会很不太平。有些事,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

林婉清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第一,立家规。”李建国翻开笔记本,拿起钢笔,“从今天起,咱们家要遵守三条规矩。”

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字:“一、低调做人,不显山不露水。”

“婉清,你以后少和邻居聊家长里短,特别是别议论时政。有人问起我在厂里的事,就说‘不清楚’、‘他是搞技术的,我也不懂’。”

“孩子们在学校,告诉他们在学校只读书,不参与任何活动。如果有人动员他们‘参加运动’,就说家长不让。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林婉清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二、谨慎行事,不授人以柄。”李建国写下第二行,“从今天起,家里不吃特殊的东西,不穿特殊的衣服,不用特殊的物品。咱们就过最普通工人的生活。”

他看向妻子:“空间里的东西,除非必要,一概不动。吃穿用度,全部走正规渠道购买,票据齐全,账目清楚。”

“我明白。”林婉清说,“可是孩子们正在长身体”

“粗茶淡饭养人。”李建国语气坚定,“这个时期,安全比营养更重要。”

“三、不闻不问,做好本分。”他写下最后一行,“外面的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议论,不传播,不打听。我上班做好技术工作,你带好孩子管好家,孩子们读好书。各安其位,各尽其责。”

三条家规写完,李建国合上笔记本,看着妻子:“这些能做到吗?”

“能。”林婉清毫不犹豫,“可是建国,光咱们家这样够吗?我听说,有些人家已经开始”

“开始什么?”李建国问。

“开始划清界限。”林婉清声音低了下去,“夫妻之间,父子之间,朋友之间都有人开始互相揭发,互相批判。我怕”

“怕有人来找你,让你揭发我?”李建国平静地问。

林婉清眼圈红了,点点头。

李建国握住妻子的手:“婉清,咱们结婚十一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我李建国行得正坐得直,工作上认真负责,技术上精益求精,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如果有人让你揭发,你就照实说——说李建国工作拼命,常常加班;说他对技术要求严格,有时候不近人情;说他关心工人,帮助同事这些都是事实,你照实说。”

“可是”

“没有可是。”李建国打断她,“记住,真话最有力量。你照实说,他们就拿你没办法。而且”他顿了顿,“我也做了安排,不会让你和孩子为难。”

林婉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建国,你是不是已经”

“先不说这个。”李建国站起身,“叫孩子们出来吧,有些话也要跟他们说。”

振华和安然从里屋出来,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李建国看着两个孩子,语气变得格外温和:“振华,安然,爸爸今天说的话,你们要记住。”

“爸爸你说。”振华挺直腰板。

“第一,在学校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但如果有同学或者老师,让你们做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比如去街上喊口号,去贴大字报,去批判谁——你们要说:‘我爸爸不让,我要回家问爸爸’。”

安然似懂非懂地点头。振华问:“要是他们非要我们去呢?”

“那就回家。”李建国说,“直接回家,不要争辩,不要对抗。天大的事,回家告诉爸爸。”

“第二,”他继续说,“如果有人问你们爸爸在厂里的事,问咱们家的事,你们就说:‘我不知道’、‘我爸爸不跟我说这些’、‘我要做作业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两个孩子齐声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建国看着儿女的眼睛,“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无论别人说什么,你们要相信爸爸妈妈。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一家人。明白吗?”

“明白!”振华大声说。安然也跟着说:“明白!”

家庭会开了一个小时。结束时,李建国让林婉清带着孩子们去准备午饭,自己则回到书房,关上了门。

他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是一份已经写好的文件——标题是《关于申请下放车间劳动锻炼的报告》。

这个决定,他已经思考了整整一个星期。

在所有人看来,他现在是轧钢厂最年轻的总工程师,部里表彰的先进典型,李怀德副厂长最信任的“肱股之臣”。前途一片光明,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

可他却要主动申请下放车间,去当一名普通工人。

这确实是个让所有人都会意外的决定。

但李建国有他的考量。

第一,避开风口浪尖。总工程师这个位置太高,太显眼。在接下来的运动中,这样的位置必然成为焦点。而下到车间,混在工人中间,反而安全。

第二,贴近群众。工人是工厂的根基,也是最朴实的群体。和他们在一起,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也能建立最牢固的关系。在动荡时期,群众基础比领导赏识更重要。

第三,保护技术。在车间一线,他可以更直接地参与生产,保护关键设备,指导实际操作。有些事,在办公室里做不到,在车间里反而能做。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争取时间。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等待。在车间里,他能获得这种宝贵的“缓冲期”。

当然,这个决定也有风险。可能会被人误解为“逃避斗争”,可能会让李怀德不满,可能会影响今后的发展。

但这些风险,与可能面临的更大风暴相比,都微不足道。

李建国铺开报告纸,开始誊写。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尊敬的厂党委:在当前全国上下深入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大好形势下,作为一名技术干部,我深刻认识到,自己长期从事技术管理和设计工作,脱离生产一线,脱离工人群众,这是最大的不足和缺陷。为了更好地改造思想,提高觉悟,向工人阶级学习,特申请下放车间劳动锻炼”

他写得很“正确”,完全符合当前的政治话语。但字里行间,又巧妙地埋下了伏笔——强调“向工人阶级学习”,强调“劳动锻炼”,这些都是无可指摘的理由。

报告最后,他写道:“我自愿到最艰苦的轧钢车间,从最基础的岗位做起,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请组织批准。”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建国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明天,这份报告就会交到厂党委。可以想见,会引起怎样的震动。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午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饭菜很简单: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二合面馒头。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李建国吃得很香,边吃边说:“婉清,从明天开始,我的午饭不用准备了。我去食堂吃,和工人一起吃。”

林婉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点点头:“好。”

“爸爸,你为什么去食堂吃呀?”安然问。

“因为爸爸要跟工人叔叔们学习。”李建国给女儿夹了块豆腐,“工人叔叔们最勤劳,最朴实,爸爸要向他们学习怎么干活,怎么做人。”

振华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问:“爸爸,那你还是总工程师吗?”

李建国笑了:“总工程师是职务,工人是本色。无论当什么,首先得是个合格的工人。这个道理,你们以后会明白的。”

饭后,李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午休,而是穿上棉大衣出了门。

他没有去厂里,而是去了趟四合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闫富贵家门口晒着几棵白菜。看见李建国,闫富贵推了推眼镜:“建国?稀客啊!怎么有空回来?”

“来看看。”李建国笑笑,“院里都好吧?”

“好,好。”闫富贵压低了声音,“就是最近气氛不太对。听说要搞运动了,好些人都在准备”

“准备什么?”

“还能准备什么?”闫富贵眼神闪烁,“写材料,表决心,划清界限建国,你在厂里消息灵通,给透个底,这次运动到底要搞多大?”

李建国看着这位精于算计的老邻居,淡淡地说:“闫老师,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不懂政治。您啊,该教书教书,该备课备课,别的事,少打听。”

闫富贵讪讪地笑了笑:“说得对,说得对。”

李建国在院里转了一圈。贾家门关着,隐约能听见贾张氏的抱怨声;易忠海屋里亮着灯,老人大概在睡午觉;许大茂家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在播样板戏

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正要离开时,秦淮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菜篮子。看见李建国,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李总工。”

“秦师傅。”李建国也点点头,“棒梗怎么样?”

“在技校,还行。”秦淮茹低声说,“李总工,听说要搞运动了。我们这些普通工人,该怎么”

“做好本职工作。”李建国说,“你是纺织工,就把布织好;棒梗学钳工,就把手艺学好。天塌下来,也得有人干活,是不是?”

秦淮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离开四合院,李建国慢慢往回走。街道上已经能看到一些变化——墙上开始出现新贴的大字报,虽然还不多,但红纸黑字格外醒目。行人脚步匆匆,很少有人在街上闲聊。

一切都预示着,风暴真的要来了。

回到家,李建国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一些重要的技术资料整理好,锁进书房的暗格里;把一些可能引起麻烦的书籍打包,准备明天处理掉;把家里的现金、票据清点清楚,该藏的藏好。

最后,他从衣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枚玉佩——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后的倚仗。

玉佩在手中温润光滑,泛着淡淡的光泽。李建国摩挲着它,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他都有这片十亩天地作为退路。有粮食,有药品,有技术资料,有财富储备更重要的是,有灵泉水,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眼光。

这让他有了选择的底气,有了坚守的勇气。

傍晚时分,林婉清发现丈夫在收拾东西,有些不安:“建国,你这是”

“做些准备。”李建国平静地说,“婉清,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经常加班,可能晚上不回来吃饭。你和孩子们按时吃饭睡觉,不用等我。”

“你要去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李建国看着妻子,“婉清,你相信我,对吗?”

林婉清用力点头:“信。一直都信。”

“那就好。”李建国握住妻子的手,“记住咱们的家规:低调、谨慎、不闻不问。外面天翻地覆,咱们家稳如磐石。能做到吗?”

“能。”林婉清眼中闪着泪光,但声音坚定。

晚饭后,李建国把那份申请报告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然后装进档案袋。

明天,这份报告就会交上去。

可以想见,李怀德会震惊,杨厂工会困惑,其他人会议论纷纷。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用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打乱所有人的预期,为自己争取主动。

夜深了。

李建国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轧钢厂的轮廓。车间里还有灯光,夜班工人正在奋战。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工业的脉搏,是这个国家前进的脚步声。

无论政治如何变幻,生产不能停,技术不能断,工人不能散。

这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底线。

而现在,他要以一个最出乎意料的方式,去守护这条底线。

风起了,吹动阳台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李建国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阳台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温暖而安宁。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也是全新阶段的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以低调的姿态,以谨慎的步伐,以出人意料的抉择。

砥柱中流,以待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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