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潜龙入渊
党委会后的第三天傍晚,厂区办公楼的人差不多走空了。李建国整理好办公桌最后一批图纸,锁上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门,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走廊尽头,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李建国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李怀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李怀德正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看见是李建国,他坐直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李怀德打量着他,“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李建国把总工程师办公室的钥匙放在桌上,“这是钥匙。技术资料已经全部归档,重点项目的进展都在工作日志里写清楚了。”
李怀德没碰那把钥匙,而是盯着李建国看了好一会儿:“建国,这里没别人,你跟叔说句实话。到底为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暮色四合,厂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车间。三号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烟,晚班工人已经上岗了。
“李书记,”他转过身,背对着灯光,面容隐在阴影里,“您还记得五年前,咱们厂那台进口轧机出事的时候吗?”
李怀德愣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记得。德国人的机器,坏了没人会修,停产了半个月。”
“当时请了三个专家,都说要等德国原厂派人来,至少三个月。”李建国走回桌前,“后来是我带着三车间的王师傅、李师傅,七天七夜没合眼,硬是把图纸啃下来,自己造了个替换零件。”
“对,我记得。为此部里还给厂里发了嘉奖令。”
“那时候我就在想,”李建国缓缓坐下,“一台机器再先进,关键时候还得靠人的一双手。王师傅他们没上过大学,可那一手钳工绝活,比什么精密仪器都管用。”
李怀德皱起眉头:“这跟你辞职有什么关系?”
李建国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几年,我图纸画得越来越多,手上的老茧却越来越薄。有时候半夜醒来,突然觉得心里发虚——我那些设计,真到了车间里,到底好不好用?工人们操作起来方不方便?”
“你可以下车间调研”
“不一样的。”李建国摇头,“调研是客人,劳动才是自己人。我想真真正正回到工人中间去,重新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李怀德沉默地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就为这个?”
李建国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李书记,您读过《易经》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李怀德眼神一凝:“年轻时候翻过,怎么了?”
“《易经》第一卦,乾卦。初九爻辞:潜龙勿用。”李建国一字一顿地说。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怀德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听懂了弦外之音——龙潜于渊,待时而动。这不是退,是藏。
“你听到了什么风声?”李怀德的声音也压低了。
李建国没有直接回答:“树大招风。咱们厂这几年太显眼了,新型轧机,出口创汇,部里表彰,报纸上都登过好几回。”
他顿了顿:“我太年轻,二十四岁当总工,本就破格。现在这个形势站在高处,容易变成靶子。”
李怀德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面孔神色变幻。作为党委书记,他自然比李建国更清楚上层的暗流涌动。最近几个月,部里的会议风向已经开始变了,强调政治挂帅,批评“唯技术论”、“专家治厂”。只是他没想到,李建国这个技术出身的人,竟然敏感至此。
“所以你主动退下来,是想”
“我想潜一潜。”李建国接过话头,“去个不起眼的地方,安静一段时间。等风向明朗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李怀德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四岁,却有四十二岁的心思。他想起这些年,李建国做的每一件事——技术革新,培养工人,甚至私下里照顾那些“有问题”的老专家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准。
“你想去哪儿?”李怀德终于问。
“我听组织安排。”李建国说得诚恳,“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找个能接触设备,又不太显眼的地方。技术不能真丢了。”
李怀德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抽屉翻找。几分钟后,他抽出一份厂区平面图,摊在桌上。
手指在图上游走,最后停在一处:“设备维修备件库房,怎么样?”
李建国凑过去看。那是厂区西北角的一排平房,远离主要车间和办公楼,靠近围墙。平时只有领料、退料的工人会去,行政人员很少踏足。
“那里归后勤处管,但技术性比较强,需要懂机械的人管理。”李怀德说,“库房管理员,行政级别24级,月工资四十二块五。活不累,就是清点、登记、发放备件。空闲时间多,你可以看书,也可以去车间转转——以领料的名义。”
他抬头看李建国:“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注意那里。”
李建国仔细看着那个位置,心里快速盘算。备件库房,能接触到全厂所有设备的维修零件,等于掌握了全厂设备的“病历”。谁家机器常坏,坏在哪里,用什么零件替代这些信息汇集起来,就是一副完整的设备健康图谱。
而且确实清净。除了仓库保管员和零星领料的工人,几乎没人会去。
“谢谢李书记。”他真心实意地说。
李怀德摆摆手:“别说这些。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你的能力、为人,我都清楚。”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是智慧。这个道理,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个调动申请。理由就写‘主动要求深入基层,接受工人再教育’。我明天批了,下周一你就去报到。”
李建国接过表格,从衬衫口袋拔出钢笔,开始填写。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填到“申请岗位”一栏时,他顿了顿,然后工整地写下:设备维修备件库房管理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李书记,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我下去的事,尽量低调处理。不要发通知,不要开欢送会。就说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李建国说,“越安静越好。”
李怀德点点头:“我明白。”
李建国把填好的表格推过去,站起身,郑重地向李怀德鞠了一躬:“这些年,谢谢您的栽培和信任。”
李怀德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记住——是龙,总会有飞天的时候。潜龙勿用,不是不用,是待时。”
“我记住了。”
离开书记办公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建国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经过总工程师办公室门口,他停了一下,看着门上那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名牌。明天,这里就会换上新的人。
但他心里没有失落,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高处风光是好,但也高处不胜寒。现在,他可以卸下光环,真正做些扎实的积累。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快八点了。妹妹岚韵留了饭在锅里温着,自己先去上夜校了。李建国简单吃了点,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
几本机械手册,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工作服是厂里发的蓝色工装,已经洗得发白。他想了想,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工具包,里面是他早年当技术员时用的家伙什——游标卡尺、千分尺、几把规格不同的扳手。
这些工具跟了他很多年,后来当上总工,就很少用了。现在,它们又要派上用场了。
收拾妥当,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966年10月24日。
然后,他顿了顿,写下八个字:潜龙入渊,待时而动。
笔尖在纸上停留良久,墨迹慢慢晕开。窗外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
李建国合上笔记本,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方清辉。
他想起了很多人。杨厂长的痛心,何雨水的担忧,许大茂的不解,院里那些人的窃窃私语
还想起了林婉清。她已经随家人去了西北的某基地,上次来信是三个月前,信里字句谨慎,只说一切都好,勿念。
“都要好好的。”他在心里默念。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渐渐袭来。闭上眼睛前,李建国想,库房管理员的工作,应该能让他有更多时间进入玉佩空间。那里面,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很多知识要学习。
潜龙勿用,不是不用。
是积蓄力量,等待风云际会的那一天。
夜更深了,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李建国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明天,将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