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梯蜿蜒向上，隐入云雾之中。
一百零八名合格者立于阶梯之前，神色各异。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紧张不安，有人则面色凝重，盯着那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阶梯。
“问心路，问的是本心。”林惊羽立于阶梯旁，声音清朗，“踏上此路者，会陷入内心最深处的幻境。恐惧、欲望、仇恨、执着……一切心魔皆会显现。能坚守本心者，方可攀登更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片刻寂静。
一个青衫少年咬了咬牙，第一个迈步踏上阶梯。他叫陈风，是河阳城一个小家族的庶子，资质平平，修行三年才勉强达到玉清境二层。这次来圣师宫，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一步踏上，陈风身形微微一晃。
在众人眼中，他只是站在第一级台阶上，闭目不动。但在他自己感知里，却已陷入重重幻境。
那是三年前的雨夜，他被嫡兄羞辱，被父亲责骂，被族人嘲笑……“庶子就是庶子，永远上不了台面！”“就凭你也想修行？做梦！”
陈风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不……我不认命！”他心中怒吼，一步踏出。
幻境破碎。
第二级，第三级……他一步步向上攀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坚定无比。那些曾经让他自卑痛苦的记忆，如今反而成为他前行的动力。
“此子心性坚韧，虽资质平平，但道心坚定。”广场边缘，苏茹暗中点头。
很快，又有人踏上阶梯。
大多数人在前十级就陷入困境。有人被财富幻境迷惑，有人被美色所诱，有人则被恐惧吓退。每当有人承受不住，阶梯便会自动将人送回起点，玉牌碎裂，宣告考核失败。
不过半个时辰，已有二十余人淘汰。
墨渊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他看向身旁的白芷：“你不去？”
白芷清冷道：“我在观察。这问心路暗合天地至理，每级台阶的幻境都不同，越往上心魔越重。贸然上去，未必是好事。”
墨渊点头，目光落在周隐身上。
那邋遢老道正抱着酒葫芦，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考核，丝毫没有上去的意思。
“前辈不去试试？”墨渊忽然开口。
周隐嘿嘿一笑：“急什么，让小家伙们先玩。老道我要是现在上去，怕吓着你们。”
这话说得嚣张，但众人竟不觉得他在吹牛——毕竟，那可是金光资质！
这时，一个锦衣少年踏上阶梯。他是江南王家的嫡子王昊，资质上佳，年仅十八已达玉清境六层，在年轻一代中小有名气。
王昊自信满满，一步踏上。
幻境降临。
那是无尽的荣耀——他被家族奉为天才，被同辈仰慕，被师长称赞。他站在巅峰，俯视众生，所有人都对他顶礼膜拜……
王昊沉迷其中，脸上露出陶醉的笑容。
然而随着他一步步攀登，幻境开始变化。那些崇拜他的人忽然变成狰狞的恶鬼，朝他扑来；那些荣耀变成锁链，将他束缚；那些称赞变成诅咒，侵蚀他的心神……
“不！这些都是我的！是我的！”王昊嘶吼，疯狂挣扎。
但越挣扎，锁链越紧。
终于，在第二十八级，他惨叫一声，被阶梯弹回起点，玉牌碎裂，口吐鲜血，脸色惨白如纸。
“执念太重，反被心魔所噬。”林惊羽摇头，“送他下山。”
两名护宫力士上前，将失魂落魄的王昊带走。
众人心中一凛。连王昊这种天才都止步二十八级，这问心路果然可怕。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终于动了。
她一步步走向阶梯，白衣飘动，清冷如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小竹峰天才弟子，青云门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之一，她会走到哪一步？
踏上第一级。
幻境是冰雪世界。那是她童年时被师父带上小竹峰的第一个冬天，寒风刺骨，她独自在雪中练剑，手指冻得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剑道之路，孤独且寒。”水月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雪琪，你能承受吗？”
“能。”幼年的她咬牙回答。
陆雪琪神色平静，一步踏出。
幻境变化。那是一个雨夜，她亲眼目睹一场灭门惨案，凶手是魔教妖人。她躲在暗处，浑身颤抖，却不敢出声。从那天起，她发奋修行，誓要斩尽天下妖魔。
“仇恨，是你的动力，也是你的枷锁。”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陆雪琪沉默，继续向上。
二十级，三十级，四十级……她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那些心魔幻境，在她清澈如冰的道心面前，逐一破碎。
五十级时，幻境陡变。
那是青云山，玉清殿前。她跪在殿外，水月师父面色冷峻：“雪琪，你私闯禁地，偷学禁术，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弟子……无悔。”幻境中的她咬牙道。
“哪怕身败名裂，哪怕万劫不复？”
“哪怕万劫不复。”
幻境破碎。
陆雪琪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第六十级台阶上。她回头望去，下方众人已成小点。而前方，云雾更浓，阶梯更陡。
她继续向上。
每一步都越发艰难，幻境越发真实。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欲望、执念，一一被勾起，反复拷问她的本心。
八十八级时，她终于停下。
幻境中，她站在圣师宫前，林天微笑看着她：“雪琪，你天资绝佳，若能拜入我门下，百年之内必成大乘。但青云门……你待如何？”
陆雪琪沉默。
一边是直指大道的无上传承，一边是养育她、教导她的师门。如何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下方，苏茹紧张地握紧拳头。她能看出陆雪琪陷入了极大的困境，却无能为力。问心路，只能靠自己。
终于，陆雪琪睁开眼，眼中闪过决断。
她转身，开始向下走。
“她放弃了？”有人惊呼。
“不……”墨渊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她是选择了。”
陆雪琪一步步走回起点，神色平静。她的玉牌没有碎裂，这意味着考核通过。但她最终只走到八十八级，没有继续攀登。
“为何停下？”林惊羽问。
陆雪琪淡淡道：“青云门于我有恩，师门于我如家。若为求道而背弃师门，那道，不修也罢。”
林惊羽一怔，随即点头：“你能在诱惑面前坚守本心，更难能可贵。通过考核，可为内门弟子。”
陆雪琪接过新的玉牌，走向合格者区域。
白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终于动了。
她踏上阶梯，步履轻盈。
幻境是剑。无穷无尽的剑——剑山、剑海、剑雨、剑阵。每一道剑都蕴含杀机，要将她撕碎。
白芷面色不变，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破。”
所有剑，齐齐碎裂。
她继续向上，速度竟比陆雪琪还要快。那些幻境在她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九十五级时，她第一次停下。
幻境中，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周围尸横遍野。一个黑衣男子持剑而立，剑尖滴血。
“白芷，为父报仇，天经地义。”男子声音冰冷，“但你要记住，剑是杀器，也是守护。不要让仇恨蒙蔽你的剑心。”
白芷沉默良久，躬身一礼：“弟子谨记。”
幻境破碎。
她继续向上，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九十九级！
当白芷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问心路金光大放！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她笼罩其中！
下方一片哗然。
“九十九级！她走到了尽头！”
“亲传弟子！她是第一个亲传弟子！”
金光中，白芷闭目而立。她感受到一股浩瀚的道韵涌入体内，洗涤经脉，淬炼神魂。那是林天留下的奖励——走过问心路全程者，可得道韵灌顶。
片刻后，金光消散。
白芷睁开眼，眼中剑意隐现，修为竟从玉清境七层直接突破到八层巅峰！
她一步步走下阶梯，回到起点。林惊羽郑重地取出一枚紫金色玉牌：“白芷，走过问心路全程，可为圣师宫亲传弟子。”
白芷接过玉牌，神色依旧清冷，只是眼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墨渊终于动了。
他踏上阶梯，步伐沉稳。
幻境是龙。一条黑龙盘旋九天，俯视苍生。那是他血脉中的传承记忆——龙族，天生高贵，却也天生孤独。
“墨渊，你是龙族最后的血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的使命是复兴龙族，哪怕血流成河，哪怕与天下为敌。”
墨渊沉默，继续向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毫无滞涩。那些幻境在他坚定如铁的心志面前，纷纷破碎。
九十八级时，他停下。
幻境中，他站在圣师宫前，林天负手而立：“墨渊，你身负龙族血脉，注定不凡。但龙族已灭，你执着于复兴，只会堕入魔道。放下执念，方得超脱。”
墨渊沉默良久，摇头：“血脉是根，根不能断。但复兴未必非要血流成河……或许，有另一条路。”
幻境破碎。
他踏上第九十九级。
又是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第二个亲传弟子！
下方彻底沸腾了。连出两个走过问心路全程的奇才，这圣师宫怕是要一飞冲天！
墨渊接受道韵灌顶，修为从玉清境六层突破到八层，眼中金光隐现，龙威初显。
他走下阶梯，接过紫金玉牌，走向白芷。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人身上——周隐。
邋遢老道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向阶梯。
“终于轮到老道我了。”他嘿嘿一笑，一步踏上。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他如履平地般向上走去！
一步一级，速度不快，但那些让天才都止步的心魔幻境，在他面前仿佛不存在一般。他甚至还有闲心掏出酒葫芦，边走边喝！
五十级时，幻境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战场，尸山血海。周隐年轻时经历的正魔大战，他亲眼看着同门惨死，看着好友陨落，看着师尊燃烧本源与魔头同归于尽……
“周隐，你为什么不救我们？”那些死去的同门化作厉鬼，朝他扑来。
周隐灌了口酒，呵呵一笑：“救不了就是救不了，怨天尤人有屁用。老道我活到现在，早就看开了。”
他一步踏出，幻境破碎。
九十八级时，幻境再临。
那是他修行八百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触摸到大乘门槛的那一刻。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尝试突破。
“周隐，突破吧。”心底有个声音诱惑道，“突破大乘，你便是当世第一人！权势、地位、力量，唾手可得！”
周隐停下脚步，看着那触手可及的境界，忽然笑了。
“当世第一人？有意思吗？”他摇摇头，“修行八百年，老道我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道无止境。今天我是第一人，明天可能就被人踩在脚下。争来争去，累不累啊。”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再说了，当第一人多没意思。还是喝酒看戏比较快活。”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上第九十九级。
没有金光冲天。
但整个问心路剧烈震动，所有阶梯同时亮起七彩光华！天空中祥云汇聚，仙乐齐鸣，有龙凤虚影盘旋欢舞！
异象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才缓缓消散。
周隐走下阶梯，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笑嘻嘻地看着林惊羽：“小娃娃，老道我算通过了吗？”
林惊羽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取出一枚紫金玉牌：“前辈走过问心路全程，引发天地异象，可为圣师宫……客卿长老。”
这是师父刚刚传音告诉他的。周隐这等人物，已不是弟子身份能容纳的了。
周隐接过玉牌，嘿嘿一笑：“客卿长老？有意思。行吧，老道我就在这混口饭吃。”
至此，问心路考核结束。
一百零八名合格者，最终通过考核的只有六十三人。其中外门弟子五十二人，内门弟子九人，亲传弟子两人，客卿长老一人。
这个结果，震惊了所有人。
尤其是周隐引发的天地异象，以及他客卿长老的身份——这意味着圣师宫在开宫第一天，就招揽了一位至少是太清境巅峰，甚至可能是大乘期的绝世强者！
消息如风暴般传遍四方。
青云山，通天峰。
道玄真人手中的茶杯无声碎裂。
“周隐……加入了圣师宫？”他面色铁青，“还引发了天地异象？”
下方，田不易、水月等首座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震惊与忧虑。
周隐虽只是客卿长老，但他加入圣师宫，对青云门的威望是巨大的打击。更可怕的是，这释放了一个信号——连周隐这等人物都认可圣师宫，那圣师宫主人的修为，该恐怖到什么程度？
“掌门师兄，现在怎么办？”苍松道人声音阴沉，“圣师宫已招揽如此多人才，若任其发展，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道玄沉默良久，缓缓道：“传令下去，加强山门戒备。另外……准备一份厚礼，三日后，本座亲自去圣师宫拜访。”
众人一惊。
道玄真人要亲自去？
这是要低头，还是要……摊牌？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圣师宫内，林天端坐主殿，感应着新收的这批弟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棋子已落，棋局将开。”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望向青云山深处。
那里，诛仙剑阵正缓缓苏醒。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