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病房里的人裹得喘不过气。白色床单上，尹恩熙腿上的纱布渗着淡淡的红，她还在昏睡，眉头蹙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进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尹教授，李女士，恩熙同学的血型是b型。”
“什么？”李京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医生，您一定是搞错了！我和我先生都是o型血，怎么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她抓着医生的胳膊，眼神里满是疯狂的否认，“是不是检测仪器坏了？或者您拿错化验单了？再查一次，一定是哪里错了！”
尹教授也僵住了，指尖捏着病历本，指节泛白。他是大学教授，自然懂基本的血型遗传规律——o型血父母的子女，基因型只能是oo，血型必然是o型。可恩熙是b型，这意味着……
“李女士，血型检测做了三次，结果完全一致，没有出错的可能。”医生掰开她的手，语气无奈，“o型血父母绝对不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这是科学定论。”
“不可能！”李京夏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眼泪糊了满脸，“恩熙就是我的女儿，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怎么会不是？一定是你搞错了！我不听，我不要听！”
她退到床边，紧紧抓着尹恩熙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真相”，从头到尾，她没提过一句“亲生女儿在哪里”，满心满眼都是不愿接受恩熙并非己出的恐慌。
尹教授看着妻子歇斯底里的样子，又看了看病床上毫无察觉的恩熙，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血缘的本能让他无法忽视这个事实，可十几年的感情又让他难以接受——他疼了十几年的女儿，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爸妈，到底怎么了？”尹俊熙打水回来，看到这混乱的一幕，连忙上前问道。
尹教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医生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没什么，医生说恩熙恢复得不错，就是需要多休息。你在这里守着，我和你妈先回去处理点事。”他拉着还在哭闹的李京夏，快步走出了病房。
轿车里一片死寂。李京夏靠在车窗上，还在低声啜泣，反复念叨：“恩熙是我的女儿，一定是医生弄错了……”
尹教授握着方向盘，目光沉凝：“京夏，冷静点。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必须查清楚，当年到底是在哪里抱错了。”
“我不查！”李京夏突然尖叫，“我不要查！我只要恩熙一个女儿，其他的我都不管！就算有亲生女儿又怎么样？她在外面活了十几年，跟我们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不认！”
尹教授皱紧眉头，心里却已做了决定。不管妻子愿不愿意，他都要找到自己的亲生女儿。
尹俊熙守在医院，脑子里全是父母反常的举动和医生的话，越想越乱。他下意识地把这一切归咎于崔欣爱——如果不是她处处针对恩熙，恩熙就不会被欺负，也不会出车祸，更不会牵扯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找到欣爱时，她正在崔家汤饭馆的门口，借着路灯的光刷题。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崔欣爱！”尹俊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能不能别再针对恩熙了？她都已经住院了，你还不满意吗？”
欣爱抬起头，合上练习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尹俊熙，你是不是瞎了？”
“你说什么？”尹俊熙怒视着她。
“我说你眼瞎，还无能。”欣爱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他眼底，“谁在针对恩熙，你分不清楚吗？只会在这里对着我无能狂怒，你这个所谓的‘王子’，也不过是个没脑子的废物。”
“明明就是你！”尹俊熙怒吼，“你处处比恩熙优秀，你嫉妒她，把她当成对手，所以才挑拨离间，让大家都欺负她！”
“对手？”欣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也太抬举尹恩熙了。她连收作业、考勤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整天只会哭哭啼啼，靠你撑腰，这样的废物，也配做我的对手？”
她往前走了两步，气场强大得让尹俊熙下意识地后退：“我成绩全校第一，靠的是自己的努力；我当选班长，凭的是实打实的能力。尹恩熙呢？她有什么？除了你的偏袒和尹家的光环，她一无所有。”
“那些女生针对她，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们自己。”欣爱语气冰冷，“你仗着自己受欢迎，就随意践踏她们的心意，把她们的情书当垃圾扔，当玩笑笑。尹恩熙明明知道你不会收，还故意转交，拿她们的真心取乐。她们不敢对你怎么样，自然会把怨气撒在尹恩熙身上——这一切，都是你们自找的！”
尹俊熙愣住了，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茫然。他想起李智妍说的话，想起女生们愤怒的眼神，想起恩熙被关在厕所、衬裙被挂在树上的场景……那些画面串联起来，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他脑海里浮现——真的不是崔欣爱欺负恩熙，真正针对恩熙的，是那些被他和恩熙伤害过的女生。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守护恩熙的王子，却没想到，正是他的骄傲自大和肆意妄为，给恩熙招来了这么多麻烦。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尹俊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为什么要说？”欣爱冷笑，“你又不会信我，只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再说，看着你们自食恶果，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说完，欣爱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汤饭馆，留下尹俊熙僵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愧疚、自责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尹俊熙终于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知道，真正该道歉的人是自己。他找到了李智妍和其他几个女生，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门口，他看着眼前这些曾经被自己轻视的女生，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愧疚，“之前我不该糟蹋你们的心意，不该把你们的情书当垃圾，更不该纵容恩熙嘲笑你们。恩熙住院了，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求你们以后不要再针对她了，所有的错都在我，要罚就罚我。”
女生们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倨傲的尹俊熙，竟然会为了尹恩熙，向她们下跪道歉。
李智妍皱着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尹俊熙，眼底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失望：“尹俊熙，你现在下跪，有用吗？当初你把我的情书撕了，嘲笑我写得肉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们以前喜欢你，是觉得你优秀、耀眼，可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另一个女生嗤笑一声，“为了一个尹恩熙，连自己的尊严都可以丢掉，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
“我们针对尹恩熙，是因为她和你一起伤害了我们。”李智妍语气冰冷，“现在她住院了，我们不会再找她麻烦，但这不是因为你的下跪，而是因为我们觉得，再跟你们纠缠下去，太掉价了。”
说完，女生们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尹俊熙跪在地上，看着她们决绝的背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挽回，而他在这些女生心里，早已彻底祛魅，再也不是那个耀眼的王子了。
尹教授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带着李京夏，悄悄来到了崔家的汤饭馆。那是一间位于贫民窟的小馆子，门面狭小，墙面斑驳，门口堆着几个装满蔬菜的竹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和市井的喧嚣。
他们刚走到街角，就看到一个穿着围裙、身材微胖的女人叉着腰，对着一个男人破口大骂。那女人正是崔母，她脸上满是凶悍，语气粗俗不堪：“你这个臭流氓！敢摸老娘的屁股，活得不耐烦了是吧？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一边骂，一边上前踹了那个男人一脚，动作泼辣，完全没有丝毫顾忌。那个男人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地跑了，崔母还在原地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饭馆。
尹京夏看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嫌恶：“这……这就是她的养母？怎么这么粗鄙无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玷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那个女孩能有什么好教养？肯定跟她养母一样粗鲁，我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人进我们尹家的门！”
尹教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饭馆斑驳的门板上，落在了门口堆放的杂物上，心里一阵发酸。
他的亲生女儿，本该在尹家的别墅里享受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育，却因为当年的抱错，在这样鱼龙混杂的贫民窟里，跟着一个粗鄙的养母长大。
他想象着女儿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学习，手上可能沾满了油污，脸上可能带着疲惫，心里就充满了愧疚。
他不在乎女儿是否粗鄙，他只在乎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得到应有的教育。
“京夏，环境不能决定一切。”尹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看，她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保持全校第一的成绩，说明她很优秀，也很努力。我们不能因为她的养母，就否定她。”
“我不管！”尹京夏态度坚决，“我只要恩熙一个女儿，那个女孩就算是你的亲生女儿，我也不认！除非我死了！”
尹教授看着妻子决绝的样子，又看了看那间简陋的汤饭馆，心里陷入了两难。认回亲生女儿，就要面对妻子的反对，还要伤害恩熙；不认，他又无法放下血缘的羁绊，无法忍受亲生女儿继续在这样的环境里受苦。
夜色渐深，汤饭馆的灯光昏黄而温暖，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崔母偶尔的吆喝声。而门外的尹教授夫妻，一个满心愧疚，一个满心抗拒，站在黑暗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