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韬潜到了桥墩底部,仔细摸索着,桥墩由巨石垒成,长满滑腻的水草,他一遍遍摸索河底的石头,手指被碎石割破浑然不觉。
忽然,刘文韬的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头。
直接用力扳开之后,石头后面是凹陷进去的窟窿,在里面塞着一个油布包,布包用绳索紧紧的捆着,系在桥墩的铁环上,已经泡得发硬。
刘文韬割断了绳索,抱着布包很快就浮上水面。
夜枭将他拉上船。
布包很沉,里面是白骨。
骨骸已经散乱了,但还能看出人形,头骨上有道裂痕,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死前遭受过重击。
刘文韬找到骸骨,也算是圆满的完成了原主的遗愿。
天亮之后。
他们两人回到镇抚司。
镇抚司守门的衙役见刘文韬浑身湿透,怀抱一个包裹,神色凄厉,都不敢多问,赶紧开门。
王总捕的值房。
刘文韬推门而入,将包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扑通跪下。
“总捕,我找到家父了。”
王铁雷从案后抬起头,震惊的看了一眼那包裹。
然后深深叹口气。
“起来吧!”
他走到刘文韬面前,表情变得有些悲痛。
“你爹的案子该翻了。”
刘文韬抬头认真说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只有骨骸,没有其他的铁证,翻不了案。”
“铁证肯定会有的。”
王总捕拿起一份卷宗,“文韬贤侄,你看看这个。”
刘文韬接过翻开。
是陈荣的尸检记录,以及仵作的验尸报告。
死因的确就是断肠散中毒,但仵作在陈荣的指甲缝里面,发现了极细的粉末,不是断肠散。
是另一种药,醉仙草。
醉仙草有麻痹之效,通常混在茶中让人失去反抗的能力。
“陈荣是先中了醉仙草,失去力气,然后被灌断肠散。”
王总捕缓缓说道,“这个下毒的人,应该就是他的亲近之人,才能在茶中下药而不被怀疑。”
“是谁?”
“已经派人去查,陈荣的贴身小厮,还有府中的厨子丫鬟。”王总捕顿了顿,“但是我怀疑,下毒者未必是这些人!”
“总捕的意思是……”
“陈荣死了,谁得利最大?”王总捕直接问道。
刘文韬自然明白,这个案子绝对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副总捕空缺,镇抚司内有资格接任的,不过两三人。
其中,孙佥事资历最老,年事已高;李博渊虽然能干,但资历尚浅;还有位,是掌管刑狱的赵千户,此人城府极深,与陈荣素来不和。
“赵千户?”
刘文韬皱眉试探道。
王总捕笑着说道:“赵千户昨夜在醉月楼宴客,有十多个人能帮忙作证,整夜未离席。”
“是宫里。”
王总捕吐出两个字,“陈荣知道得太多了,马奎要灭口,但不能亲自动手,所以他找到个人,既恨陈荣又有能力下毒的人!”
刘文韬:“刘承宗?”
“不错。”
王总捕点头,“陈荣一死,刘承宗就成了孤子。”
“马奎可以甩掉这个包袱,甚至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而刘承宗为了自保,必定会反咬马奎。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
“我明白了,所以总捕才说铁证会有的。”刘文韬点点头。
“等他们互相撕咬,自然就会露出很多破绽。”
王总捕看着刘文韬。
“文韬,你爹的仇要报,但报仇方法不止一种,有时候,借刀杀人,比亲自动手更干净!”
刘文韬沉默。
“现在,马奎还不能动。”王总捕表情凝重的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皇上的人。”王总捕意味深长的道。
“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这两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而在马奎背后,站着的就是皇上,你动他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刘文韬表情严肃。
“不过虽然马奎不能动,但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不能动!”
王总捕冷声道:
“东厂二档头曹吉祥,是马奎的心腹,也是当年经办鬼盐案的主要经办者之一!”
“这人贪财好色,劣迹斑斑,动他,马奎无话可说。”
“曹吉祥?”
刘文韬记下名字。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王总捕摆摆手,“你爹的骨骸,我会安排人好生收殓,择日下葬。至于刘承宗那边已经有了安排。”
刘文韬行礼告退,刚刚走到门口时,王总捕忽然叫住他。
“文韬。”
“总捕还有何吩咐?”
“你爹当年入伍,是我亲自招进镇抚司的。”
王总捕痛苦回忆道:
“他是个好捕快,正直坚毅勇敢,就是性格太固执了!我劝过他,有些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可他不听,非要查到底。”
刘文韬转过身,看着烛光中王总捕苍老的脸。
“他死的那天,我就在衙门里当值。”王总捕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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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韬没有说话。
王总捕眼中满是痛苦:“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人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刘文韬深深一揖。
“总捕的苦心,属下明白,但属下选的路,和家父一样。”
……
刘正风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举行。
没有宾客,没有仪仗。
只有一口薄棺,几个镇抚司的老弟兄,以及一身孝服的刘文韬和他的老母亲。
坟地选在西山脚下。
在一片荒僻的松林里面,这是王总捕亲自点的穴,此地背山面水,虽不富贵,却能安魂。
棺材入土,刘母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口装着丈夫骨骸的崭新薄棺,缓缓沉入到坑中,雨水打湿她的白发,贴在额前,她却浑然不觉。
“正风啊。”
她轻声说着,像在跟丈夫唠家常般,“儿子接你回家了!”
……
刘文韬扶母亲下山。
走到半山腰时,刘母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玉,长眉真人给她的护身玉。
“这个你拿着。”
她将玉塞进刘文韬手里,“娘老了,已经用不着了。”
“娘,这是道长给您的。”
“道长给娘,是让娘好好的护着你。”刘母拍拍他的手,“现在你比娘更需要它,收着,不许推。”
玉还带着体温,刘文韬点点头默默的收下。
山脚下面,马车在等。
刘文韬目送刘母上车离开,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