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凡分开士兵,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周文刚才送来的那份伤亡统计册,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只有冰冷的怒意。
他走到俞济时面前几步远站定,举起手中的册子,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鸦雀无声。
“俞军长,昨夜江阴攻城,各部浴血拼杀之时,你的74军在何处?”
“这册子上,杜雨明部伤亡逾四成;
孙立人部伤亡也近四成;
吴克仁部、川军伤亡都超过两成;
张发魁部最好,可亦伤亡亦近两成!”
陆凡的目光如刀,直刺俞济时:“现在城破了,鬼子抓了,你带着兵,衣着光鲜地进城。
开口就是接管,闭口就是军法,还给人扣上哗变的帽子?”
他向前一步,直视俞济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不见你人影。
现在摘桃子、抢功劳、摆官威,你比谁都狠!
这,就是你的为将之道?这就是你口中的‘革命军人’?”
“说得对!”孙立人排众而出,站到陆凡身侧,他脸上还带着炮火熏黑的痕迹。
“我部将士的血,不能白流!”杜雨明也沉着脸走了出来。
“哼,俺老张今天就算背上这罪名,也认了!但想抢俺们弟兄用命换来的城,做梦!”
张发魁提着还在冒烟的手枪,毫不退让。
连天亮前才率部加入战场、与城内部队汇合的宋西濂也看不下去,站了出来。
“俞军长,此事,你确实需要给苦战一夜的兄弟们一个交代。”
一时间,昨夜所有参战部队的高级将领或代表人物。
几乎都站到了陆凡身边或明确表示了支持。
俞济时被陆凡和一众将领当众驳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尤其在听到那些冰冷的伤亡数字时,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多年浸淫官场、攀附权贵的经历,让他迅速镇定了下来。
道理站不住,那就用权势压人。
他猛地挺直腰板,脸上刻意维持的“公道”面具彻底撕下。
换上了一副冰冷而专横的官老爷面孔。
他先是用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孙立人、杜雨明、吴克仁、张发魁、宋西濂等人。
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怎么?诸位这是要联合起来,对抗上级吗?
别忘了,在此地,我俞济时是委座亲命的前敌总指挥。
战区内一切军事行动,人事任免,皆需由我裁定。”
他先搬出最大的头衔和“上级”的大帽子,试图在法理和层级上先声夺人。
见众人脸色微变却仍怒目而视,他立刻祭出第二招:扣帽子定性。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名少校的尸体,又指向持枪而立的张发魁。
“张发魁!你身为党国高官,不思约束部下,反而因口角之争,悍然枪杀友军同僚。
证据确凿,众目睽睽!这不是哗变,是什么?”
“来人!”他不给任何人辩驳的机会,直接动用最后一招:武力执行。
随着他的喝令,一队早就待命在一旁、全副武装的直属宪兵纠察队,立刻跑步上前。
枪口隐隐指向张发魁及其周围士兵。
“再有妄议者,就地羁押!”俞济时的话冰冷无情,带着浓重的杀气。
一套“以势压人—扣帽定性—武力镇压”的组合拳打下来,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
孙立人、杜雨明等人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不怕鬼子。
但面对这顶“对抗上级”、“破坏抗战”的大帽子;
面对这赤裸裸的以本军精锐武力威逼的场面,他们投鼠忌器。
他们可以拼命,但不能让麾下这些刚幸存下来的弟兄,因为内讧而死在友军枪下。
一时间,众将领被这无耻的官僚手段压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
压制住了众师长,俞济时心中稍定,目光终于再次落到始终冷静看着他的陆凡身上。
在他看来,陆凡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必须彻底打掉。
他走上前几步,与陆凡对视,官腔拿捏得十足:“陆先生,至于你……”
他完全无视了陆凡率领各部光复江阴、击溃脚盆鸡。
甚至活捉畑俊六的泼天战功,开口便是问责。
“我且问你,进攻江阴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可有军事委员会的正式命令?
可有战区长官部的书面批准?”
陆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俞济时自以为抓住了把柄,语气更加严厉:“没有!什么都没有!”
说话间,脸上熟练的露出痛心疾首和悲天悯人的神态。
“你一无正式番号,二无上级调令,擅自煽动、裹挟各部,浪战江阴!
诚然,侥幸取得一些战果,但你看看”
他手臂夸张地一挥,指向周围疲惫伤残的士兵和战场废墟,声音陡然拔高。
“但这代价是什么?
是杜雨明部伤亡超四成,税警总团伤亡四成,其他各部亦是伤亡惨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多少忠勇将士,本可为国持久抗战效力,却因你之擅自行动,枉死于此!”
俞济时说到动情处,掩面展示起心痛的一面,可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随后进入状态的他更是盯着陆凡,将颠倒黑白运用到了极致:
“你这不仅是无令擅动,更是好大喜功,视将士性命如草芥,造成我军重大无谓损失。
此等行径,与破坏抗战何异?此等责任,你陆凡,担得起吗?”
一番话,将浴血奋战的胜利成果直接无视;
将英勇牺牲扭曲为无谓损失;
将主动出击、收复失地的壮举定性为破坏抗战。
演到这个地步,手握前敌总指挥的公权力的他展现出深厚的语言功底。
莫须有的罪名呼之欲出。
陆凡听着这荒诞到极点的指责,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彻底凉了下去。
他看着俞济时那副正义凛然实则腐败透顶的嘴脸,忽然觉得一切辩解都是多余。
在这个烂到根子的体系里,是非对错,从来不由血与火的事实决定。
只由权力的大小和话语权的归属决定。
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却终究一言未发。
哀莫大于心死。
这沉默,却被俞济时误读为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他心中大定,自以为彻底拿捏住了陆凡。
你很会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啊?
在他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出来混要有势力,要有背景。
“既然你无话可说,那便是认了这擅自行动、造成重大伤亡之罪。”
俞济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语气更加森然:“纠察队!将此人拿下,押送战区军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