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兵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约莫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平坦的农田变为起伏的丘陵,营区和村庄也变得稀疏。
空气中的气味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少了些人气和烟火气,多了几分荒凉和野性。终于,卡车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更为隐蔽、两侧树木丛生的专用公路,路口的哨兵持枪肃立,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后才挥手放行。
车厢里的新兵们都安静下来,好奇而略带紧张地打量着外面的环境。
陆承泽和赵大勇并肩坐着,感受着身下越来越剧烈的颠簸。显然,侦察连的驻地比新兵连更加偏远,条件也可能更加艰苦。
又行驶了二十多分钟,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被低矮山丘环抱的营区出现在视野中。营区不大,但布局紧凑,房屋多是砖石结构,显得更加坚固实用。
训练场却比新兵连大了不止一倍,而且设施明显不同:除了常规的器械和跑道,远处还能看到复杂的障碍场、攀岩墙、甚至有一片模拟城镇巷战的破败建筑群。空气中隐约传来口号声和枪声(可能是空包弹或训练弹),显得生机勃勃又充满实战氛围。
卡车在一排挂着“侦察连”牌子的营房前停下。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的上士早已等在那里,他手臂上戴着“值日”袖标。
“下车!集合!”上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新兵们鱼贯下车,迅速在他面前排成队列。虽然刚从新兵连出来,但基本的队列素养已经具备,队形还算整齐。
上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没有多余的话:“我是侦察连一排排长,姓高。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侦察连的兵了。
别以为从新兵连出来就了不起,在这里,你们就是刚会走路的娃娃。是骡子是马,接下来三个月预备期训练,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现在,按顺序报数,领取个人物资,分班。动作快!”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欢迎仪式,直接进入正题。这种高效的、带着冷硬质感的下马威,让包括陆承泽在内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侦察连的风格,果然不同。
领取物资、分班的过程比新兵连时更加迅速和沉默。
陆承泽和赵大勇被分到了不同的班,但还在同一个排。陆承泽分到了一排三班,赵大勇分到了一排二班。这意味着他们白天训练大部分时间会分开,但还在一个屋檐下,晚上能见到。
新的宿舍比新兵连的宽敞一些,依然是上下铺,但内务标准肉眼可见地更高。
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被子叠得个个都是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单平整无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鞋油、汗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精锐部队的紧绷感。
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紧急集合哨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全排!楼下集合!五分钟!”走廊里传来班长的吼声。
又是一阵忙乱。等全排新兵气喘吁吁地在楼下集合完毕时,高排长已经掐着秒表等在原地。
“四分五十秒。”他冷冷地报出时间,“第一次,情有可原。下次超过四分钟,全体五公里。现在,武装越野,十公里。目标,后山训练场。出发!”
没有解释,没有热身,直接就是十公里武装越野,还是山路。新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质疑,立刻跟着老兵们跑了起来。
陆承泽调整着呼吸,跟上队伍。山路崎岖,坡度不小,身上的背包和装备感觉比在新兵连时沉了不少。
他很快发现,侦察连的老兵们跑步的节奏和方式与新兵连完全不同。
他们步伐更轻,呼吸更均匀,上山时小步快频,下山时控制自如,即使在陡峭路段也能保持相对稳定的速度,显然极其适应山地环境。
他和赵大勇等新兵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但三四公里后,差距就开始显现。老兵队伍像一条稳健的溪流,而他们这些新人则像溅起的水花,步伐开始凌乱,呼吸越来越粗重。
赵大勇凭借出色的体能,还能咬着牙跟在队伍中后段。陆承泽则感到了压力,他的耐力不错,但这种纯山地越野,尤其是持续上坡,对他这种更擅长平地和技巧性项目的人来说,是新的考验。汗水很快浸透了衣服,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放弃,努力调整着节奏,观察着前面老兵的步伐和呼吸,尝试模仿。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雷班长的话,还有高排长那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他不能第一天就掉队。
十公里终于跑完,所有人都汗流浃背。陆承泽的成绩在几个新人里算中等,赵大勇稍好一些。高排长没对个人成绩做评价,只是扫了一眼气喘吁吁的新兵们,丢下一句:“体能是侦察兵的基础。明天开始,早晚各一次武装越野,距离不定。解散,整理内务,半小时后检查。”
回到宿舍,陆承泽几乎瘫倒在床上,但只休息了几分钟,就强撑着起来,开始按照侦察连的标准整理内务。被子要叠出更锋利的棱角,物品摆放要更精确,地面要一尘不染。他发现,这里的标准近乎苛刻。
半小时后,高排长带着几个班长进来检查。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划过窗台、床沿。陆承泽的内务勉强过关,但被指出被子一侧的棱角不够挺括。赵大勇则因为床下脸盆摆放方向不对,被责令立刻改正。
“这里没有‘差不多’,只有‘是’或‘不是’。”高排长临走前说,“侦察兵执行任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内务反映作风,作风决定成败。都给我记清楚了。”
下午,是格斗基础训练。教练是一位脸上带疤、沉默寡言的三期士官。训练内容不再是新兵连的花架子,而是更加直接、凶狠的实战技巧:如何最快地制服敌人,如何在狭小空间内反击,如何利用一切可用物品作为武器。对抗练习时,教练亲自下场,三两下就能把试图攻击的新兵放倒,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陆承泽和赵大勇分在同一个对抗小组。当轮到他们对练时,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真。
他们不再是新兵连时那种带着情绪的较劲,而是真正把对方当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和“陪练”。
赵大勇的力量依旧占优,但陆承泽的技巧和灵活性明显提升,几次巧妙地化解了赵大勇的猛扑。虽然最终还是被赵大勇用蛮力压制,但过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一边倒。
“有点意思。”教练在旁边看着,难得地吐出三个字。
晚饭时,食堂里的气氛也比新兵连肃穆。老兵们吃饭很快,很少交谈,吃完立刻离开,仿佛时间非常宝贵。新兵们不敢怠慢,也学着加快速度。
晚上是理论学习和装备保养时间。学习的内容不再是基础条令,而是侦察兵专业教材:侦察战术、潜伏技巧、情报搜集与分析、各种侦察器材的使用与维护。
陆承泽如饥似渴地听着,飞快地记着笔记。赵大勇则显得有些吃力,眉头紧锁,努力理解那些专业术语和复杂程序。
装备保养时,发到他们手里的不再是简单的“五六式”,还有望远镜、指北针、夜视仪(训练用模拟器)、绳索等专业器材。老兵示范如何保养,要求极其精细,任何一个环节不到位都会被严厉批评。
熄灯号吹响时,陆承泽躺在崭新的铺位上,身体各处都在酸痛,大脑却异常兴奋和清醒。这里的一切,节奏、标准、内容、氛围,都和新兵连截然不同。更快,更严,更贴近实战,也更强调专业和精细。
他能感觉到巨大的压力,但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成长空间。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能真正锤炼自己、将自己逼向极限的地方。
他轻轻握了握手腕上的红头绳,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苏晓棠那封信的轮廓。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刚刚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他是侦察连的列兵陆承泽。他的每一分努力,每一次突破,都将在这里,在这座更加陡峭的山峰上,留下印记。
新的征程,伴随着更高的标准和更艰苦的磨砺,正式开始了。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一切。窗外的山风吹过松林,发出阵阵涛声,仿佛在为这群新来的侦察兵,奏响一曲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