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宁一边迈步向堂屋走去,一边听着赵王在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路上的遭遇,这次他并未像往常那般提醒赵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的规矩。
罢了罢了,陛下膝下封王的皇子本就只有他这一个,也不必再管着拘着了,不如便随他去吧,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以这赵王的脑瓜子,便是给再多机会,也干不出拉帮结派、谋逆造反的事情来。
二人步入堂屋落座,杨小宁瞧着赵王干裂起皮的嘴唇,示意馒头递上一杯热茶,缓声问道:
“我记得表弟跟很多学子们关系不错哦,好像太子表哥还让你负责南地这边的书院营造?”
赵王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先前的焦灼与委屈一扫而空,情绪激动地说道:
“表哥有所不知,别的方面小弟或许不及他人,但在学问一途,小弟却是颇有自信。
若是小弟参加科举,不说独占鳌头,轻轻松松考个进士功名,却是不在话下……”
还好,这赵王总算没敢吹牛说状元、榜眼、探花于他而言如探囊取物。
眼看赵王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大有当场即兴赋诗一首的架势,杨小宁连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重申道:“我问的是你与学子们的关系究竟如何?”
赵王一愣,脸上的兴奋之色僵了一瞬,随即木讷地回答道:“好!自然是极好的!
表哥若是不信,尽可打听一番。要不是我如今尚且年轻,资历稍浅,不然在南地学子中的地位,绝对能与那些大儒相提并论……”
得,这牛皮还是没刹住车。
不过,杨小宁要的答案也差不多了。
他不再多言,让来福取来圣旨,一把拉住赵王的手,将和沈济舟和张君达一起撰写的圣旨交给了赵王。
赵王见状,顿时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躬身接过,直到杨小宁笑着示意这并非给他的旨意,他才稍稍稳住心神,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在杨小宁的示意下,赵王小心翼翼地展开圣旨,敛去神色,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片刻后,赵王看完圣旨,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道:
“哈哈!父皇果然仍是那般爱民如子的君主!好!好啊!
如此利国利民的政令,以南地为试点先行推广,再有表哥坐镇统筹,定然万无一失!
待我回府之后,便即刻召集南地的学子们,让他们各作数篇文章,将这新政的益处广为传颂,假以时日,天下大兴指日可待啊!”
杨小宁看着赵王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嘿,又一个被拉进坑里的。
杨小宁与赵王便就如何造势引流舆论一事展开了一番讨论。
杨小宁携现代思维,赵王则素有学子清流中的声望加持,二人一番斟酌,不多时便将计划定得妥帖。
暮色渐浓,晚饭未至,杨小宁斜倚廊下柱,慢悠悠开口:“表弟,待此番事了,兄回京之时,你便随我一同返京如何?”
赵王闻言,眸中霎时亮起精光,旋即又添了几分迟疑,神情激荡道:“当真可行?藩王无诏不得入京,此乃法度,岂能轻违?”
杨小宁闻言,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摆了摆手道:“何惧之有?莫非你还怕你爹与太子将你腿打断不成?
不过是回京探望你母妃,此乃人之常情,又有何不妥?”
赵王眉头微蹙,目光灼灼地盯着杨小宁,带着几分警惕道:“表哥,我怎觉你此番提议,竟是想坑我?”
杨小宁见状,上前拍了拍赵王的肩头,语气恳切:
“胡说八道,为兄岂会坑你?
有我在一旁担保,定然万无一失。待回京之后,我再为你求一道恩典,往后你便可随时回京,便是长居京都,亦未尝不可。”
旁人瞧着杨小宁这般胸有成竹,却不知他心中亦有忐忑。
此番邀赵王回京,实则他心中另有盘算。
他先前假传圣旨,此刻看似从容,心底却早已打了无数个鼓。
他并非担忧皇帝舅舅会矢口否认那道圣旨,毕竟事已至此,景帝为了皇家颜面,必会捏着鼻子认下这桩“既定事实”。
可私下里的惩戒,却是断断少不了的,说不定便会找个由头,赏他几十大板,以儆效尤。
故而他才想着拉上赵王一同回京,让这位蒙在鼓里的表弟与自己一同分担些压力。
至于他口中所言,让赵王长居京都之事,在杨小宁看来,倒也并非难事。
自古藩王作乱之事屡见不鲜,追根溯源,无非是藩王手握地方兵权与财权,才有了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资本。
如今大景朝的藩王之中,赵王仅有一个千户所的护卫兵力,这般实力,即便有心作乱,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他却手握封地赋税的支配之权,这终究是个隐患。
杨小宁早已盘算妥当,待回京之后,便即刻上书景帝,提议革新这现行的藩王制度。
便是他自家的靖王府,也该一并纳入革新之列。
其一,收归兵权。
废除藩王节制地方军队之权,改由朝廷直接派遣将领驻军镇守,藩王仅可保留少量护卫,以保日常起居安全便可。
其二,掌控财权。
取消藩王对封地赋税的支配权,封地赋税尽数上缴朝廷,再由朝廷按定额为藩王发放俸禄,如此一来,便彻底断绝了藩王招兵买马、囤积粮草的经济根基。
其三,迁徙宗室。
将藩王及其核心亲属迁居京城或朝廷指定的城邑,这般举措,既便于朝廷就近监视,亦可削弱藩王在封地的根基,让其再无作乱的土壤。
如今大景朝仅有两位藩王,赵王本就兵权微薄,推行这第三条举措,简直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赵王本就思念母妃,定然乐见其成。
而他父亲靖王的封地,赋税收入甚至不及自家闲庄一个月的进项,且封地本就不由靖王府直接打理,军权更是早已旁落。
杨小宁心中笃定,此刻正是颁布这般诏令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