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被杨小宁训了一通,正跑来继续当他的门子。
他离得远,没听清杨景裕念叨些什么,只瞧见对方站在门口嘴皮子不停动弹。
他当即虎着脸,从门后窜出来怒骂:“站在门口嘟嘟囔囔的,嘀咕些什么鬼话?
再敢胡咧咧,小心爷撕烂你的嘴!赶紧滚!记好了,三日后辰时,准时来此参会!”
没错,江南道境内所有知府,已然被来福按着杨小宁的吩咐,一一传下了命令,三日后齐齐聚此,共商救灾大计。
不光是知府们,就连南地所有世家,此次也都收到了参会的命令。
除此之外,那些士绅豪强、商贾富户,同样人人都能领到一张请帖。
只不过,他们的参会时辰,被定在了三日后的午后。
也正是在今日,杨小宁唤来福取来三十万两银票,亲自交到康蕊手中,命她即刻着手安排,先从沈家开始收购粮食,再行贩卖。
至于定价,杨小宁特意叮嘱,务必秉承着绝不能亏本的宗旨。
其实杨小宁先前压根没想过要插手抗旱救灾的事,毕竟朝廷早有安排,他一个王府世子,犯不着平白无故揽下这桩麻烦事。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
再说了,救灾哪是件轻松的活计?
办好了,旁人只会说一句,你身为王府世子,又是陛下的亲外甥,这本就是你责无旁贷的分内之事,半分功劳都显得理所应当;
可若是办不好,但凡出一点纰漏,那可就是妥妥的费力不讨好。
万一再闹出点民变之类的乱子,若是再枉死几个人,他立马就会成为满朝文武联合弹劾的靶子,届时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袖手旁观,更容不得他撒手不管。
主导此次救灾的按察使,现在打成重伤,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救灾的差事眼看就要陷入停滞。
一旦救灾的成效不尽如人意,第一个要背锅的人,非他杨小宁莫属。
若是打人这事传扬出去,他非但要被朝臣攻讦,更有可能被百姓戳着脊梁骨唾弃,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最关键的是,接替按察使暂管救灾的魏唯为,出身寒门,根本没有世家大族子弟的眼界和为官准则,说句不好听的,他的见识,甚至还不如那些苦读出身的农家学子。
世家子弟虽说大多养在深宅大院,未必真切懂得百姓的艰辛,但他们深知为官的大局,自然会考虑到,一系列救灾措施推行起来,绝不会如纸上谈兵那般理想化。
更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
若是换作他们来接手这桩差事,断然不会大胆到定下高出市价三成的工价,用以工代赈的法子雇佣灾民。
毕竟银子就那么多,一旦挥霍殆尽,手底下的人便再也指挥不动,届时救灾之事只会沦为空谈。
而那些农家学子出身的官员,虽说知晓民间疾苦,却也深知百姓在灾难当头时,会显露出何等的贪婪与自私。
在灾民眼中,朝廷和官员本就该为他们的生计负责,谁让他们遭了灾呢?
这般想法根深蒂固,因此这类官员,也绝不可能制定出开仓放粮且不论户籍的策略,毕竟如此一来,很容易引发哄抢之乱,反而得不偿失。
反观杨小宁,如今在南地的地位,称得上是一言九鼎。
他亲自下达的各种命令,下面的人莫不敢从,定会不打折扣地执行到底。
即便如此,他拿出三十万两银子,让康蕊通过沈家的粮行收购粮食用以救灾,也依旧定下了绝不亏本的规矩。
这并非是身价千万两的他,舍不得拿出银子救济百姓,而是因为他深谙为官做事的门道。
这是一种有利可图的规矩,更是一种能让下面人从中分得一杯羹的规矩。
唯有遵循这样的规矩,才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激情澎湃地为他效力,将救灾之事办得妥妥帖帖。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这三日内,苏州知府杨景裕并未开仓售卖官粮。
官粮早已被康蕊亲自登门与他商议,按当下市价悉数购走。
苏州府城及下辖各县,这三日里每地每日至少有一到两家粮铺开门大肆售粮,粮价也只较平日涨了一成。
与此同时,沈家及其掌控的一众粮商,正快马加鞭地往苏州运粮,这批粮食皆是康蕊早前预定。
她要将这批粮食尽数收回,先以与杨景裕当初谈妥的价格,重新交还至官仓之中,剩余的粮食,再由康蕊另行处置售卖。
与杨景裕商议这些商事之时,这位知府大人当真是半点不含糊,丝毫未曾瞻前顾后,当场便应承下来。
杨小宁得知此事后,对杨景裕的评价高得离谱,竟直言:“杨景裕杨大人,此人胸有沟壑,处事颇具章法,断不可让他困于南地,这般经世之才,理当早日调入京都,授以要职,为国效力。”
这话偏是当着前来拜访的张耀堂说的,不出半日,便被张耀堂传得满城皆知。
杨小宁得知后,嫌弃他嘴跟棉裤腰似的,没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外捅。
但自始至终,杨小宁从未否认过杨景裕的才干,未曾否认自己确实夸赞过他,更未曾否认自己有意将他调任京都的心思。
这一番言论传至杨景裕耳中,直教他昨晚兴奋得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以至于今日晨起前来参会,还挂着两只乌青的熊猫眼。
辰时刚至,天色尚早,江南道一众知府却已悉数到齐。
魏唯为经过三日静养,气色确实恢复了不少,此刻也被人推着轮椅,缓缓进入厅堂。
因杨小宁此前已颁下圣旨,他在江南道的身份,正是奉旨监督推行“限田令与赋税改革”的钦差。
既身负公务,一众官员行过跪拜问安之礼后,杨小宁便将目光落在了杨景裕身上,开口道:
“杨大人,这几日辛苦你了,只是身子骨要紧,万不可为了公务熬坏了自己。”
杨景裕闻言,心头竟是生出几分感动,连忙拱手躬身道:“劳烦世子爷挂心,下官身体并无大碍,纵使公务繁重,下官也定当妥善处置,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