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谷外的密林阴影中，仿佛被那片浓郁的黑暗吞噬，没有一丝留恋，没有一次回头。
灵汐瘫坐在那片被死亡气息侵蚀的惨白之地中央，手中紧紧攥着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银光的时空之石。石头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疼痛，远不及心中那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冰冷。
周围是死寂的。不是夜晚的宁静，而是生命被彻底抹除后，万物噤声的绝对死寂。曾经鸟语花香、溪流潺潺的山谷，以仪式场为中心，大片的区域化为了毫无生气的灰白。风吹过，卷起的不是落叶，而是细腻的、如同骨灰般的尘埃。
“为什么……不是你……”
她又一次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血丝。翡翠般的眼眸空洞地望着林默消失的方向，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片茫然的荒芜。
八年。
不是弹指一瞬，是真真切切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是她亲手将那个瘦小无助的男孩从废墟中带出，给他取名，教他识字，为他疗伤，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眉眼间那份与“他”的相似，从三分到五六分，在她日复一日的凝视和期盼中，几乎化为了执念的寄托。
她一直坚信，自己是在为“他”的归来铺路，是在守护一个跨越时空的约定。可直到刚才，直到林默那双充满被背叛的痛苦和绝望的幽灰色眼眸死死盯住她，直到他声嘶力竭地质问“这八年算什么”，直到他转身离去时那冰冷彻骨的“你是你，我是我”……
她才猛然惊觉，那八年的光阴，那些点点滴滴的相处，那些她自以为是“引导”和“守护”的温柔，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底，沉淀下了属于“林默”这个真实存在的少年的痕迹。
她会在看到他努力模仿却依旧笨拙时，心生怜惜；会在收到他采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时，感到真实的愉悦；会在听他磕磕绊绊背诵那些艰涩古籍时，为他的认真而动容；甚至在他逐渐长大后，偶尔流露出的、超越姐弟界限的炽热目光，也曾让她心湖泛起过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涟漪。
那些，难道真的都只是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吗？
如果只是替身，为何此刻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留下的这片象征关系彻底“死亡”的灰白之地，她的心会痛到如此地步？仿佛失去了某种早已融入骨血的东西？
“默儿……”她下意识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却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只有时空之石在她掌心散发着固执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她的愚蠢和失败。
她找错了人，养错了人，更……可能，也伤错了人。
巨大的悔恨、失落、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是坏人，她从未想过要伤害林默，她只是……太想找回那个照亮她生命、又骤然消失的光了。可这份执念，最终却让她亲手摧毁了另一段可能同样珍贵的温暖，并将那个她养育了八年的少年，推向了代表“死亡”的孤独深渊。
她蜷缩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生命神眸的力量在她周身本能地流转，试图驱散这片区域的死寂，但那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与这片绝对的“死亡”领域格格不入，反而显得无比徒劳和讽刺。
她失去了等待的“幻梦”，也失去了真实的“默儿”。
山谷，这个她经营了八年、视为“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回忆和一片心灵的废墟。
---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
林默漫无目的地行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天地之大，似乎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体内的死亡神力依旧在缓缓流动，冰冷而沉寂。他所过之处，脚下的青草悄然枯黄，靠近的虫蚁瞬间僵毙。他仿佛成了一个行走的灾厄，生命的禁区。
他尝试控制这股力量，将它们收敛入体内，但初觉醒的权柄如同脱缰的野马，带着他剧烈波动的情绪，时而不受控制地逸散。
他看到一只野兔从灌木中惊慌窜出，他甚至没有动念，那野兔便在奔跑中骤然倒地，生命气息戛然而止。
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这代表“终结”的力量。这力量仿佛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普通的、渴望爱与温暖的少年林默，而是一个被“死亡”标记的异类，一个……被她抛弃的、错误的存在。
“你是你，我是我。”
他对自己重复着对灵汐说的最后一句话，试图用这冰冷的决绝来武装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灵汐最后那崩溃而茫然的眼神，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林默”。
她……也曾有过一丝不舍吗？
不！
他猛地摇头，将这软弱的念头狠狠甩开。那只是错觉，是她在失去“期望”后的短暂失态。她在乎的，始终只有那枚时空之石代表的人。
深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波澜被强行压下，化为更加坚硬的冰冷。他不再去想灵汐，不再去想山谷，不再去想那虚假的八年。
他抬起头，望向森林之外那未知的、广阔而冷漠的世界。
从此，他孤身一人。
带着这不受欢迎的死亡权柄，走向一个没有光亮、没有温暖的未来。
他踏出森林，步入一片荒芜的原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笼罩之下，连顽强的野草也悄然失去了生机。
前路漫漫，唯死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