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的沼泽地上,尤里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瘫坐在冰冷的淤泥中。他眼中的偏执之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灵汐那番关于“付出即毁灭”的言论,像一根毒刺,扎入了他信仰的核心,让他连自我欺骗的力气都失去了。
“如果付出是错的……那我是什么……”他空洞地重复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和意义。
秦问天知道,这种状态下的尤里,就像一张被擦净的白纸,虽然空洞,却也意味着有了书写的可能。但他更清楚,这张纸的质地,早已被“舔狗”的印记浸透,稍有不慎,就会再次被旧有的色彩污染。
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讲更多道理,只是用时空之力禁锢着这片区域,确保尤里无法离开。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残酷的事情。
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面清晰的水镜凭空出现。水镜中映出的,正是数十里外,沉梦沼泽中心,小暖和梓皓所在的雅舍景象。
尤里空洞的眼神动了动,下意识地看向水镜。
镜中,小暖正坐在梓皓脚边的一个软垫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轻声念着。而梓皓,依旧慵懒地躺在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聆听,又似乎只是在小憩。
画面很宁静,甚至有些温馨。
尤里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那深入骨髓的牵挂本能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看到小暖念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想:“她渴不渴?要不要我去给她倒杯水?”
就在这时,镜中的小暖停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轻声对梓皓说:“学长,我有点渴了,也累了,休息一下好不好?”
梓皓连眼睛都没睁,只是慵懒地“嗯”了一声。
小暖脸上立刻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这一声“嗯”就是无上的嘉奖。她放下书,却没有去倒水,而是继续痴痴地看着梓皓的侧脸,仿佛光是看着就能解渴充饥。
尤里看着这一幕,刚刚升起的“倒水”念头卡在了半空。他看着她干涩的嘴唇,看着她疲惫却强打精神的样子,一股心疼和……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感,悄然蔓延。
“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倒水?她明明很累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紧接着,镜中画面一转。小暖似乎终于感到口渴难耐,她站起身,准备去一旁的玉壶倒水。然而,她刚拿起杯子,梓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了:
“小暖,我肩膀有些酸。”
小暖的动作瞬间定格,她毫不犹豫地放下杯子,脸上绽放出比刚才更加明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梓皓身边,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揉捏起肩膀来,仿佛忘了自己刚才的口渴与疲惫。
水镜前,尤里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清晰地看到,在小暖放下杯子、转身去服侍梓皓的瞬间,她眼中没有任何委屈或不快,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被需要的幸福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我需求”的彻底漠视。
而梓皓,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看到了吗?”秦问天平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你的付出,喂养出的不是一个懂得爱与被爱的独立灵魂,而是一个逐渐丧失自我、以被索取为荣的依附者。你每满足她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就是在加固她灵魂上的枷锁。你所谓的‘爱’,正在协同懒惰魔王,完成对她最后的驯化。”
尤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以前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只觉得小暖单纯,需要保护,需要他无尽的付出。可现在,透过这面真实之镜,他看到的是一条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堕落之路——一条由他的“深情”和魔王的“懒惰”共同铺就的,通往灵魂奴役之路!
“不……我不是……我没有想……”他语无伦次,想要辩解,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水镜中的小暖,一边为梓皓揉着肩膀,一边似乎无意间提到了他。
“梓皓学长,尤里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真是的,答应我的星梦草还没采来呢……等他回来,我一定好好说他!”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抱怨,仿佛尤里只是她一件不听话的、暂时丢失的工具。
没有担忧,没有询问,只有对“工具”失职的不满。
尤里听着这话,看着镜中小暖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fally,一种超越了“爱情”范畴的、更加宏大的悲恸与明悟,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他一直以来,不仅是在作践自己,更是在……助纣为虐!他用他扭曲的“爱”,成了魔王腐蚀他心爱之人的帮凶!
“啊——!!!”
这一次的嘶吼,不再是源于被背叛的痛苦,而是源于一种迟来的、沉重的负罪感!他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盲目,更恨自己那所谓的“一往情深”,竟然成了摧毁所爱之人的毒药!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问天和灵汐,眼中血丝遍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帮我……救她……求你们,帮我救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深陷泥潭,无力独自挣脱,更无力将小暖拉出。他需要外力,需要这双能洞穿虚妄的眼睛,需要这能斩断枷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