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在紧张与静谧交织的氛围中,又流逝了半月。
绮澜王都仿佛真的被一层无形的护罩所笼罩,外界的战火与混乱似乎被短暂隔绝。城内秩序逐渐恢复,市井间甚至重新泛起些许生机。关于“无形守护者”的传说愈演愈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虔诚与笃信。
尤绮的生活也回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正轨,每日处理政务,安抚民心,探望伤兵。但她心中那份探寻的念头,非但没有随时间淡化,反而如同藤蔓,悄然滋长,缠绕心间。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位神秘的存在并未离去。每一次魔物无声湮灭,都像是在印证她的猜测。而且,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她,那位存在似乎对她……并无恶意。甚至,偶尔在她于花园凉亭独处抚琴时,会生出一种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
那感觉并非令人不适的窥视,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慵懒的观望。
今夜月色极好,银盘高悬,清辉遍洒,将王宫花园映照得如同蒙上一层薄纱。尤绮摒退侍女,独自一人来到凉亭。她没有点灯,任由月光勾勒出亭台和树木的轮廓。空气中浮动着晚香玉的甜腻气息,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
她坐在石凳上,却没有立刻抚琴。深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深邃,她望着那株静默的凤凰木,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融入了夜色:
“我知道您或许在此,或许能听见。”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我不知道您是谁,来自何方,为何要一次次拯救我和我的国家。这份恩情,尤绮与绮澜王国,永世不忘。”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
“我……我很害怕。”她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害怕这短暂的安宁只是假象,害怕更强大的敌人终将到来,害怕我无力保护我的子民……但您的存在,让我觉得,我们或许并非孤军奋战。”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无论您是谁,无论您有何目的,请允许我,以此琴音,表达我的谢意。”
说完,她不再等待回应,纤指轻抬,落在了冰凉的琴弦上。
这一次,她弹奏的并非忧思国难的曲调,而是一首流传已久的古曲《月下流泉》。琴音空灵澄澈,婉转悠扬,仿佛真的有一泓清泉在月光下潺潺流淌,洗涤着尘世的烦忧与焦躁。她的灵魂之力,随着她的心意,自然而然地微微流淌,融入琴音之中,让那乐声更添一份直抵人心的纯净与安宁。
她弹得很专注,将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困惑、所有的希望与脆弱,都寄托于这流转的音符之中。
王宫最高的一座观星塔顶端,斯库拉斜倚在冰凉的琉璃瓦上,手中依旧拎着酒壶。他原本是上来找个清静地方喝酒看月亮的,却被下方那缕熟悉的、融入琴音的灵魂气息所吸引。
他听着那首《月下流泉》,相较于之前带有沉重忧思的曲调,这首曲子明显轻松宁静了许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琴音中蕴含的那份真挚的感激,以及那份试图与他沟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啧,还没放弃吗?”他仰头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真是固执。”
他本可以像之前一样,置之不理,或者干脆离开。但今夜月色太好,酒意微醺,下方那融入灵魂之力的琴音又确实有几分悦耳,让他那懒散的神经生出些许不同往日的兴致。
一直这样躲着,好像也有点……无趣了?
反正她也找不到自己。稍微……满足一下她那点可怜的好奇心,似乎也无妨?就当是……听曲的打赏?
一个有些恶作剧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凉亭中,尤绮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月色里。她轻轻按住琴弦,心中微微叹息,正以为这次依旧不会有任何回应时——
异变陡生。
在她面前的石桌上,那如水银般流淌的月光,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开始缓缓汇聚、凝结。
尤绮屏住了呼吸,深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月光如同被无形的画笔牵引,流畅地勾勒出线条与轮廓。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一朵完全由纯净月光构成的、栩栩如生的莲花,悄然绽放在石桌之上。花瓣晶莹剔透,脉络清晰可见,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辉,将周围一小片区域都照亮了,美得令人窒息。
这并非实物,而是最纯粹的月华被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瞬间塑形、固化!
尤绮怔怔地看着那朵月光莲花,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浩瀚深邃难以揣度的气息,那气息与她之前隐约感知到的、魔物湮灭时可能存在的力量源头同出一辙!
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而且,他做出了回应!
不是现身,不是言语,而是如此诗意而神奇的方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涌上心头,冲散了她连日来的忐忑与猜疑。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触碰那朵月光莲花,却又怕自己的凡俗之手会玷污了这份奇迹。
最终,她的指尖在距离花瓣一寸的地方停住,感受着那清冷而纯净的光辉。
“谢谢……”她再次轻声说道,这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欣喜,“谢谢您……这很美,真的……很美。”
观星塔上,斯库拉透过无形的感知,“看”到了凉亭中少女那惊喜交加、甚至眼圈微红的表情,听到了她那带着颤音的感谢。
“呵……”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将壶中残酒饮尽。
这个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那份纯粹的喜悦和感动,似乎比他看过的任何戏剧都要生动。
“一朵月光而已,至于么。”他低声自语,语气依旧慵懒,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
他打了个哈欠,觉得今晚的“酒”和“戏”都差不多了。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淡,如同融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观星塔顶。
凉亭中,尤绮依旧痴痴地望着那朵月光莲花,仿佛要将这奇迹般的景象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份谢礼,更是一个信号——那位神秘的存在,承认了她的“看见”,并且,愿意与她进行这种无声的、保持距离的交流。
他没有现身,或许有他的理由。但这朵月光莲花,已经足够让她确信,那位守护者并非遥不可及,他就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
她将月光莲花小心翼翼地用一方柔软的丝帕虚掩着,虽然知道它并非实体,可能随时会消散,但她依旧想尽可能延长这份奇迹存在的时间。
这一夜,尤绮坐在凉亭中很久,直到月影西斜,那朵月光莲花才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悄然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但她心中的那份光亮,却并未随之熄灭。
从这一天起,尤绮与那位无形守护者之间,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单向的“联系”。她依旧会在夜晚去花园凉亭,有时抚琴,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说一些话,关于王国的琐事,关于她的烦恼,甚至是一些少女的心事。她不再执着于得到回应,只是将那里当作一个可以倾诉的秘密树洞。
而斯库拉,依旧行踪不定,慵懒随性。但他出现在王宫附近、尤其是能“听”到凉亭动静的地方的频率,似乎无形中增加了一些。他依旧很少回应,偶尔兴致来了,或许会凝聚一片永不融落的雪花,或许会让一株本已枯萎的花枝瞬间焕发生机,用这些微不足道(对他而言)的小小“奇迹”,作为他聆听的证明。
他依旧认为这只是打发时间的趣事,观察一个有趣灵魂的反应。
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那亘古不变的、只关注自身安逸的轨迹,已经因为这份持续的、单向的“交流”,而悄然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月光下的剪影,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琴音与无声的回应,在这末日战争的宏大背景下,编织着一曲静谧而奇异的诗篇。